“你疯了,你怎么能杀人。”谢仲远怒不可遏。
“我没疯,我只是在为我阿娘报仇。”谢承跪在地上仰着头平静的望着谢仲远。
谢仲远做了十几年的谢家家主,在朝堂中身兼重任游刃有余,就在此刻,他真的感受到了无助的感觉。
一夜之间,王越芝死了,秦云湘也死了。而自己最器重信赖的儿子将自己的妾室杀了,杀的还是当朝太子太傅的秦家嫡女。
短短一夜,只有而立之年的谢仲远便生了半头的华发。
这一夜中,谢仲远紧紧闭上了谢府大门,不准向外面流露出半点消息。
谢承被关在祠堂里罚跪,整整七日,滴米未进。只有袁伯偷偷送过几次糕点和水,就再也没人来看过他一眼。
他连阿娘的骨灰都没看到,谢蕴如今如何了也不得而知。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谢承宁愿自己也一同去了,他痛恨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的母亲和阿妹,痛恨自己只能亲手杀了害死王越芝的凶手,却对杀死母亲的帮凶,他的父亲什么都做不了。
对于谢承来说,在秦云湘与谢桉出现之前谢仲远是爱他的父亲,是母亲的丈夫,是谢家的家主,是他从小以来的仰望与依赖。可之后父亲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父亲,是母亲痛苦的来源,谢仲远不再是他们的仰仗。也许,在父亲现在的心里,只有谢桉一个儿子。
谢仲远虽然下令封锁府里的消息,可是出了这样大的事,还是纸包不住火,让王家和秦家已经知晓了。
秦云湘的父兄怒气冲冲的冲进了谢府,要来讨一个说法。逼迫谢仲远交出谢承这个杀人凶手。
王家不在建康,也快马加鞭向建康城赶来,谢仲远早早就收到王家传信,要将谢承和谢蕴两人接走。
整个府中一下子便乱了,谢仲远焦头烂额,根本不知如何向两家人交代。
秦家恩威并施,谢仲远都咬紧牙不同意让他们见谢承一面,作为四大世家之一的王家也对于自家女儿死在谢府大火中誓不罢休。
一个月后,不知谢仲远答应了秦家什么,秦家终于答应不再追究谢承,王家带着不满回了清江。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可是等不到年后了,谢仲远必须狠下心做出这个决定。
不知府中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的谢承被放出来的第一天,便直接被安排放进了一辆马车,飞奔着向城外驶去。
马车在,只有谢承和袁伯两人。
“袁伯,我们这是要去哪?”被塞上马车的谢承没什么力气的问。
袁伯递过茶杯和吃食,低着头不知该如何人回答,
谢承接过杯盏喝了一口,轻笑了一声“谢家弃了我吧。”
“府君命我送您去青阳城。待您及冠再接您回来。苏木和南星会陪您一同前往。”袁伯不忍心的解释。
苏木和南星都是在谢承练武伊始谢仲远找来的陪同他一起练武的侍从,两人都已十五岁,武功高强。
谢承眼中的眼泪猝不及防飘出来了一滴,落在杯盏中荡起一圈涟漪。这是谢承自出事以来第一次忍不住哭了,他哭的是再也见不到的母亲,哭的是年仅几岁就失去母亲的阿妹,哭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被迫远去。
谢承压抑住心中的痛切,发出近似平常的声音“我阿娘的尸首还在吗?”
“救出来的时候已经辨不出人形。”
谢承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在祠堂里跪着的那一个多月,他无数次的幻想着母亲在大火之中挣扎的样子,一向那么柔弱的母亲该有多疼啊。
谢承吃着袁伯递过来的的乳饼,一口接着一口,手微微颤抖着不停往嘴巴里送“谢蕴如何了?”
“小女郎第二天就醒过来了,身上只有轻微的几处烧伤,被夫人护的很好,只是收到了惊吓,一直哭闹不止,醒过来就一直在哭着找夫人和您。”
谢承的手快要拿不住手中的乳饼,越来越快的将乳饼全都塞了进去。像是嘴里填满了吃食就不会再哭出声音了。
“张嬷嬷呢?”
“与夫人一同去了。”
袁伯心疼的眼睛猩红,这孩子是他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说出来的声音都带了哭腔“郎君,此次去往青阳,山高路远,老奴也只能送您一程,可是郎君,君子志远不在朝夕更不在方寸。小女郎还在等您归来。”
谢承知道这一去八年,拴住的不只是自己还有谢蕴。再回故都的路定是艰难险阻,危险重重。
如今,谢承回来了,还是正大光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回来的。
谢承靠坐在宸光院窗下的榻上,看着这屋内陈设一如当初的样子。谢家偷来的这八年的太平时光是时候该归还于他掀起点风浪来了。”
“郎君,沈府送来了帖子。”苏木走进来向谢承通报。
谢承一手接过来打开帖子,原来是邀请他去沈明珠的及笄礼。看来不只是谢家,沈家对这场亲事也已经迫不及待了。
“回了他们,届时我谢承定会备上厚礼上门恭贺。”
第二日,皇宫中的馨宁宫内三人正围坐着圆桌用膳。
“回来之前也不提前和姑母打声招呼。当初就一声招呼不打的走了,全都把姑母蒙在鼓里。”一名端庄雍容穿着华贵的女子状似不满道。
“是侄儿的不是,我敬姑母一杯,请姑母别再怪罪侄儿了。”年轻男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华儿,你就别揶揄霁舟了,好不容易回来了就好好留在建康。小小年纪就出去游学这么些年,谢卿还真是舍得。”皇帝在一旁说道。
刚刚的女子正是如今的贤妃谢珍华,谢仲远一母同胞的妹妹。谢珍华自进宫后便颇受皇帝宠爱,除皇后也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遗憾的不过就是谢珍华已入宫十几载还未诞下一儿半女,眼看着皇帝年纪越发大了,身体也不再一如往前。虽算不上独宠后宫,十几年来帝妃和睦,也算得上偏爱有加,可是谢珍华的肚子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自谢承出生起,谢珍华便十分喜欢疼爱自己这聪慧的小侄子,简直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般。而是常常进宫的谢承自是与谢珍华十分亲近,连带着与皇帝也熟络了起来。尽管八年不见,谢珍华依旧对这个侄子偏疼的很。
“承儿如今回到建康有何打算?”谢珍华漫不经心的夹着菜说道。
“侄儿还未有什么打算。”谢承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
谢珍华给了旁边的皇帝一个娇嗔的眼神,皇帝咳了两声,放下了银筷。
“霁舟,你八年未归,你姑母每每想起你的时候是既心疼又想念。朕也算得上是你的姑父。”
“霁舟不敢。”写成忙起身行礼,皇帝可以这样说,他自己可不能真的当皇帝是姑父而已,就算是皇后的侄子也不敢称皇帝一句姑父,何况姑母也只是做到了妃位。
皇帝见谢承惊慌,摆摆手道“坐下,今日朕当在你姑母这里是家宴,不是君臣。你只放松即可。自你回来那天起,朕也听闻了一些你的传言,不过这传言是真是假真不在意,在你出去游学之前你也算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你是如何的秉性朕还是心里有数的。”
谢承坐下,知道皇帝还有话要对他说,安静的等着。
“你的秉性与才智朕与你姑母清楚,他人对你却不甚了解,朕想着将你放到绣衣直指历练一番,虽官职不高,却十分锻炼人,你意如何?”
谢珍华一听便有些懵了“陛下,承儿怎么会适合做绣衣使呢,承儿一向性子温润,如何能做得了那冷面煞神,而且承儿不胜武力,怎能威慑的住那些亲贵?”
皇帝未理会谢珍华的抱怨,目光沉沉的盯着谢承,只等着谢承的回答。
谢承自是知道皇帝并没他所说的那样信任自己,却偏偏打算将自己安排到绣衣司。谢承心下思考着皇帝的深意是利用自己指向谢家还是武陵王。八年前的那桩事也许其他人确实不了解,但是什么能瞒得了当朝天子呢。不管如何,能进到绣衣司对谢承来说也算得上是好事。
“谢承谢陛下给历练的机会,臣必不负陛下的一片苦心。”
皇帝欣慰的笑着拍了拍谢承的肩膀“在你姑母这里,朕就是你的姑父,出了这间屋子,咱们可就是君臣了。”
谢珍华见此事已成定局,也不好再说什么,担忧的看着谢承“承儿你可别逞强,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来和姑母说。”
谢承点点头“姑母放心。”
谢珍华微微放下心来招呼道“刚吃了两口就开始谈正事,快接着吃。”
三人继续用膳。
不一会儿,皇帝贴心的给两人留下独处时间,先行离去了。
“承儿,是姑母大意了,我没想到陛下将你放到了绣衣司。”谢珍华还是有些懊恼,竟不知皇帝会有此安排。
“姑母,你不必操心我,你在宫里这些年可好?”
“姑母有什么好不好的,唯一不好的就是少了你时常来陪姑母。阿兄也真是的,你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还狠心把你送到那么远的地方,这么些年连点消息都没有,你是不知姑母有多担心你,还有阿蕴,那会还是个小不点,天天哭闹的我看到都受不了,还好把她接到宫里住了一段时间,精神才恢复了些。”谢珍华说着说着眼泪都流了下来,在她心里,是真的疼谢承和谢蕴。
也是因为有谢珍华这个姑母在,谢蕴在府里过的还不算太差。
“姑母,这些年谢谢你照顾谢蕴,我这个做兄长的实在是亏欠她太多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都是一家人,阿蕴就如同我的女儿一般。”
谢承确实是打心底里感激自己这个姑母,一个女子在宫门深处站稳脚跟不容易,虽说有谢家这个倚仗,但是谢家树大招风,皇帝又有重用寒门,打压世家之势,对于谢珍华来说,子嗣才是立身根本,却十几年都一无所出。
“承儿,过了年你就二十有一了,我听闻沈家给你送了帖子去,他们家大女儿沈明珠即将及笄,正是与你定亲的那位女郎。出身将门,性格也十分洒脱,你打算何时将此事提上议程?”
谢承就知道免不了会提起这件事,也不欲敷衍搪塞,便郑重其事的道“姑母,你也知道在我心里,我只有你与阿蕴两个亲人了,我也不瞒您了,这门亲事我会找个时机去退掉。”
“为何?”谢珍华不解。
“我心不在婚嫁之事上,也不想耽误了沈家女郎去。希望姑母能支持我。”
谢珍华自己不愿意支持他,就算不想急于一时,也可时间往后推一推,沈家女郎如今也不过十五岁,再等两年在成婚也不是不可,怎直接就要把亲事直接退了。
“你可知道,这是你祖父在你六岁之时,便为你定下的亲事。沈老将军对你祖父有着救命之恩,这婚如何能退。”谢珍华也不免认真起来。
谢承知道退亲之事并没那么容易,连姑母的支持都没得到的话只能是难上加难,况且那沈明珠早有心有所属,何不成全于她。既然姑母也反对退亲,谢承也不再多说此事,只答应这事往后再议,搬出自己想要先做出一番功绩的托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