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周余士为她教授棋艺,相比袁应之年纪稍大一些似是三十有五的年纪。一身素衣脸圆圆的,颇有几分憨厚气质,脸上也常常带着和煦的笑容。
沈贻姝经过上午紧张严肃的学习氛围,现下见周余士如此轻松和气,心里不免越发对他的好感。
“黑白二子,象征日月,阴阳,昼夜。而这一方小小的棋盘,三百六十一枚棋子在这一方天地间搏杀对弈,可显世事,彰哲理。”周余士慢吞吞的说道。
本就容易困倦的午后,沈贻姝精神紧绷了一上午,此时听到周余士这温吞的声音更是昏昏欲睡,简直快要眼皮打架。沈贻姝一个点头突然清明,随后啪的一声用手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这清脆的声响惊的本来还在说着话周余士突然停下,看到沈贻姝一脸困倦却使劲撑着眼睛的模样惹得他哈哈笑了两声。怎么小小年纪要逼得自己如此老成,稚嫩的小脸额头上却印着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实在滑稽。
“为何拍自己,若是你实在困乏,也可明日再学,不要紧的。”
“不可,我无可报答您都愿为学生授课,我怎能偷懒。”沈贻姝下意识脱口而出。
周余士愣了愣,不解道“我教授你也不是为了求你的回报啊。再说了,我受沈大人之托,自是愿意尽心尽力的教授你。”
沈贻姝忽然清醒,这不是前世了,她不用再事事力求回报,前世的她在不断的被抛弃中最遵守的人生信条便是没有谁会无条件的对她好。若是她没用了的那一天,就是她被抛弃的那一天。
前世,她只有一个师父,便是教授她一身武艺的师父。本来见到她的第一面时,师父是不愿意收她的,只有再不断地拼命练习证明她可以之下,最后才软下心来愿意教授她武艺。跟在师父身边的那几年学习武艺的每一时每一刻她都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只要做的有一点不好,师父就会不要她,更怕让那人也觉得自己没用,后悔救下自己。
沈贻姝忽然晃过神来,掩饰的笑了笑说“阿父好不容易请来您教导我,我不想辜负阿父的心意。
“小小年纪不要心太重,不然你会长不高的。”周余士用手指敲了敲她的头,坐到了她对面接着说“既然如此,我给你讲个小故事,这样你就有兴趣了就不会瞌睡了。”
沈贻姝点点头应好。
“相传晋代有一位叫王质的人,上山砍柴,在去石室山的途中,见到了两个童子在下棋,于是呢,他就坐在一旁观棋。等棋局终了,童子对他说,你的斧炳都烂了。随后两位童子就消失不见了,可等王质砍完柴回到村子里,村里已经没有一个人识得王质了。后人传言王质是误入了仙境,只是在山中逗留了片刻。而人间早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谓的仙界一日,人间百年啊。”
沈贻姝听着这个故事走了神,该不会这所有的一切也只是她做的一场梦而已吧。那这梦似乎也太过真实了一些。
周余士接着说“所谓对弈,有虚有实,不仅要把握全局,而方寸之处亦不可忽略。这其中的大智慧是无穷无尽的。今日我先来教授你这其中的规则。”沈贻姝回过神来,认真的听着周余士说的话。
周余士的授课风格颇有趣味,直至天色渐暗,这堂课才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贻姝日日都在书堂学习,一日都不曾懈怠,已经很久都没有出府过。连褚游来沈府找她,也十次里有七八次被她打发回去。褚游十分好奇,沈贻姝到底在府里忙什么,连见他几面都快空闲不出时间了。
褚游自从被接连打发回去连续都有八次,他便想要一探究竟。一日午后,褚游拎着沈贻姝爱吃的点心,特意嘱咐不要侍从通报,自顾走进了韶云院。却发现院子里丝毫看不到沈贻姝的身影,只有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一边偷懒一边闲聊。
他向离得最近的一个小婢子问道“你家女郎在何处?”
“女郎现下正在书堂里上课。”
“书堂在何处,带路”
婢女知道褚游常来韶云院找沈贻姝,连府君都不曾阻拦过,她自然认得,于是在前方带路,指引着褚游来到了书堂屋前。
此时已到了深秋时节,书堂的窗子正打开着,沈贻姝端坐在窗下的书案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外的竹叶映在书案上映出斑驳的影子。今日的沈贻姝穿了一件碧色衣裙,她光洁透亮的脸颊上透着浅色的光晕,她唇微抿着,细眉轻蹙,十分认真的低着头一笔一划的拿着笔在宣纸上描摹。
而沈贻姝的对面正是沈父为她请来的绘画先生郑远书,现下也正专注于自己笔下的作品,只见他笔锋宛若游龙,灵活的在纸上勾勒着,两人都各自专心致志的,互不打扰。
沈贻姝画的认真丝毫没有发现窗外到达了片刻的褚游。而褚游也并未上前打扰,他从未见过这样多沈贻姝,以前她多半卧在榻上微笑的听着褚游为她讲着外面的见闻,不然就是安安静静的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小年纪的眼神中却总是透着忧伤。
褚游心下觉得自从沈贻姝好起来之后确实和以往有些不同之处,却又似乎全都说的过去。毕竟十来岁的小女郎总是性子多变的,他的阿芒大病痊愈后虽然还是个安安静静的性子,眸子里也全然不若小孩子总是那么沉静,却还是比之前病怏怏的她鲜活了许多。
想着想着就走到了窗边,褚游看向沈贻姝的手下的画作,只一眼却让他眼皮都跳了几下。他还以为阿芒这种性子应当很是擅长写字作画的,但似乎并不如他心中所想。只见那纸上趴着一只不知是黄鹂还是喜鹊的鸟儿,四仰八叉的完全没有一丝灵动之感。
噗嗤一声笑打断了沈贻姝的动作,一个大大的墨点滴在鸟儿脚下。沈贻姝气的扭头就看到了褚游那张俊秀的脸,眼睛弯弯的,笑都要从他那双温润的眸中溢了出来。
“哈哈,阿芒,你画的这只麻雀下面的那颗白丁香真是‘始料未及’啊”
沈贻姝听完这话更是气得不轻,瞪着褚游说道“什么麻雀,我画的明明是一只可爱的百灵呀。”
褚游听罢,又低头仔细端详了两秒随后正色道“对,阿芒说的对,确是百灵,是我眼拙”
“褚游!”
“你小子这么逗人家实在没有君子风范。”对面的郑远书终是忍不住开口道。
褚游作揖向郑远书打招呼,并恭恭敬敬的喊道“先生。”
“你们认识?”
“你的先生们还都是沈伯伯托我阿兄介绍的,郑先生也是我的书画老师。”褚游解释道。
“既然如此,不如你和我一同上课吧。”沈贻姝说着就开始往书案的另一侧挪去。给褚游腾出一半的位置。
褚游看向郑远书,见他点头应允了便坐在了沈贻姝一侧,还不忘打趣道“那你可该喊我一句师兄了。”
坐罢,两人一同作画,这一用心起来,天很快暗了下来。
褚游已习丹青五年之久,自然是比沈贻姝画的好很多。
沈贻姝看看褚游的画纸,杨柳依依,鸟儿嬉戏,蝴蝶飞舞,春意盎然的气息扑面而来,好似能听到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般生动形象。再看看自己的鸟不像鸟,花不似花,占不了写实也更称不上写意。
她懊恼的将自己的画折起来,说道“我应是没有这方面的天分罢了。”
还没等褚游安慰的话说出口,就见沈贻姝又铺好了一张纸,对自己鼓气道“但是勤能补拙,勤加练习总能画的像点样子的。”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沈贻姝在府中有条不紊的生活,学习。那些前尘往事似乎也在这被学习塞满的日子中慢慢遗忘了。甚至连梦魇也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沈贻姝这段日子安稳且平静,而此时的雍州确实风波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