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初雪格外大,乡道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前往安市的城乡大巴车,明明是新的,却像八十岁老婆婆一样慢悠悠的前进。
往日狂野的司机,也是弓着腰,尽可能的把身体向前探。
一边观察,一边抱怨。
突然,影影绰绰的风雪中,出现了一大群微微晃动的身影。
那诡异的样子,吓得司机一脚就将刹车踹进了引擎里。
好在此时车速够慢,车里人才没有骂司机娘。
车辆在路上不受控制的滑行,越滑越近。
惊恐的司机这才看见这群人呼出的白气,放下手中紧攥的制式符箓,骂骂咧咧的平复心跳。
“特么的,大雪天一群人站路边,想被冻死,还是撞死啊!”
然而骂归骂,工作还是要干。
片刻后,大巴车一顿一顿的终于磨到了人群边上,打开车门。
“小希啊,我说我送你吧,你非要坐什么大巴,回头磕着碰着怎么办啊。”
“没事,我没那么娇贵,童童还没坐过这种大巴车,问了几次了,今天带她体验一下。”
“哎,成吧,成吧。”
党村长见劝说不动,也不再言语,转身上车,递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司机一百块钱,并小声叮嘱了两句。
司机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还有外快挣,本着顾客是上帝的宗旨,立刻解开安全带,殷勤的上前帮忙。
“麻烦各位乡亲了,天冷,别在这冻着了,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被安置在司机驾驶室后排的童希,对着车门外的村民挥了挥手,笑容温和的道着别。
“希子,保重身体!”
“小希啊,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希子啊,不然你别走了啊,到城里谁照顾你们爷俩啊~~婶婶放心不下啊~~”
童希听着这些话,眼眶也红了,这半年大家挨家挨户给他端屎端尿,洗衣做饭,说没感情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如今,他的胳膊腿已经差不多能抬起了,该进行三级到四级的抗阻力复健了。
预定的轮椅眼看就要好,他也还没有钱去取。
为了以后着想,他怎么都不能再窝在舒适圈当咸鱼了。
“回去吧~我走了!”童希声音有些哽咽,“周先生,劳烦照顾大家。”
周先生站在人群,双眼满是血丝,嘴唇微微颤抖,一双老眼看看童希,看看童童,声音无比沉重。
“放心。”
“师傅,开车吧~”
最后从闭合的车门,深深地看了周先生一眼,童希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还是没有跟周先生刨根问底的打算。
那天他无意间听到的,也不过是周先生电话即将结束的只言片语。
也许周先生有问题,可能还是大问题。
但相处这一年半,他在周先生身上基本只有索取。
在他看来,还是他欠的更多。
至于当初电话里,让周先生将自己留在城里的人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
是好是坏,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就算自己逼迫周先生,他恐怕也不会说。
既然如此,那他唯一的应对也只有见招拆招。
至于周先生
他不会吧还没发生,也不知好坏的事情算在他头上。
这一年半的照顾,姑且和那一年囚禁的帮凶做一抵消。
后面等事情真的发生,再去考虑如何面对他。
车辆缓缓启动,村民们没有动弹。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满天的大雪之中,再也看不见丝毫,才在一声声叹息中三两离开。
“川啊,走吧,年轻人心大,村子留不住的~”
党村长拍了拍周先生的肩膀,厚重的军大衣索索的向下抖落雪花。
“爸,你先回吧,我再待会儿。”
“哎~”
村长也走了,白雪覆盖的道路边只剩下周先生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呆呆的望着道路的尽头,这一年半的时光在他眼中一一闪过。
大多都是他被童希气到不行的样子,还有那个怎么都不肯跟他多亲热一些的童童。
尽管如此周先生还是在笑,只是这笑容中却是满满的苦涩。
缓缓从大衣兜里掏出手机,不知是不是天气的缘故,他的手,抖得格外厉害。
他表情狰狞,手机拿起又放下,拿起又放下,但最终,还是在一声叹息后,手指轻按,贴在了耳边。
“他走了进城了”
“好,我知道了!”
“我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嗯,辛苦了!”
“那你接下来准”
“我的计划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能不能求”
“嘟”
“嘟”
“嘟”
周先生无措的看着手机界面,眼泪终于是兜不住的滚滚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
麻木的喃喃着,周先生转身离开,一辈子挺拔的背影,在这一刻逐渐佝偻。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救他人其实没死,那人也不是什么乞丐
风雪中,周先生像一条无家可归的老狗,形单影只,晃晃悠悠。
安城,车站。
“好了,行李箱我给你挂轮椅后面了,你一个人行吗?”司机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颇为忧虑的看着童希。
自己坐着轮椅,前面抱个孩子,后面拖个行李,咋看咋心酸。
“放心,能行!您忙吧~”童希微笑着点了点头。
司机皱着眉,再次确认,“真不用我给你叫个车?”
“谢谢,不过真不用,我还想再附近转转呢~”
童希再三表示没事后,司机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离开车站后,并没有像他说的到处去逛。
而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召出两个相貌衣着皆为普通的纸人。
在它们的协助下,上了出租车。
一路奔袭,直至童父留下的,现在属于自己的街边小店。
小店位于安城东南方向,靠近郊区但并不偏远,主要附近一百来米就有一个大型医院,而且是比较有名那种,因此这周围商圈还算繁华。
待出租车离开,童希看着卷帘门上贴得满满当当的求租纸条,有些心疼,这么好的地段,空这么久,租金得多少啊。
而且之前干什么不好,在医院旁边开纸扎。
碍眼还招人恨!
好想现在就把招牌撕了啊
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童希摇了摇头,让纸人拿着周先生给的钥匙,躬身开门。
随着卷帘门的抬起,一股浓重的霉味伴着灰尘扑面而来,惹得周围路人避之不及,皱眉扇风。
原本店面还有两扇玻璃门,此时都已经被破坏了,童希看着地面上的满地碎玻璃,中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不由得眉头紧锁。
“算了,先不管了。”
门边就有一把扫帚,指挥着纸人将玻璃渣粗略的扫到拐角,童希这才缓缓进入。
店面不大估计有八十平左右,入口两侧展示柜摆满了元宝,蜡烛,冥币,以及一些纸扎的小东西。
像收音机,电脑,电视,游戏机之类的小东西,琳琅满目倒也完好。
正前方是位于店面中央的一个柜台,柜台两边则是纸人,迷你汽车这些稍大件。
至于待客的沙发茶几都在柜台后方。
店面是二层小楼的结构,上下一样大,中间左侧紧挨柜台的是上楼的台阶,就在童希打算让纸人抬自己上楼看看时。
一道身影从门外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你这店面可真埋汰。”
这声音童希很熟悉,那是他的大债主,欠六百万的那种。
缓缓转过身打算打招呼,却见钱胡可正一脸震惊的盯着自己身旁的两个纸人。
“纸人术!!!你是曲城童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