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大祭司重新醒来的时候,
他已经完全恢复了意识,
只是身体内各处骨骼,
都疼痛难忍。
身体下方温暖的麝牛毛皮,
让他瞬间意识到,
自己竟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冰屋。
1
隔着雪砖砌成的墙壁,
他都能够听见,
在自己这间小小的冰屋外面,
传来的族人的阵阵喧闹,
他们似乎在庆祝着什么,
似乎是在举办着什么宴会。
大祭司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痛了,
脑中被神明大人寄宿时的记忆,
开始逐渐恢复,
他甚至能够清晰地记起,
那个可恶的中国人,
竟然杀掉了自己的神明!
他还吃掉了它!
这简直是一种亵渎!
但他却毫无办法。
他曾记得自己在恍惚间,
伴随着那阵阵神圣的风笛鸣唱,
他似乎“听”到了神明的示下:
【一切都会发生的】
【一切都如他所料】
【毫无办法……】
大祭司觉得这是自己的神明,
在向他告知,
自己早已预知了自己的死亡。
“玛~~~~曼~~~那~~~~克!”(对不起)
大祭司仰头看着天空,
他忽然明白了,
神明想要什么。
他忽然领悟了,
自己将要做些什么!
他决定“遵从”神明的旨意。
浑浊的泪水,
从他饱经沧桑的脸颊上滑落。
“玛~~~~曼~~~那~~~~克!”(对不起)
他伸手抹掉了泪水,
眼神变得坚毅,
他捡起了自己的奇劳鼓,
换上了只有特殊祭典,
才会穿的蓝喉歌鸲的羽毛编织的祭袍,
他重新戴上象征无上神明的荆棘头冠,
整理了自己的项链。
然后毅然走出了冰屋。
2
冰屋外,
载歌载舞的喧闹声还在继续,
只有图拉力克,
孤零零地守在自己的冰屋旁,
他看见大祭司来了,
便木木地站起身,
“大祭司……”
图拉力克仿佛失了魂,
他嘴唇蠕动着,
半晌才挤出一句,
“对不起。”
大祭司伸出温暖的手掌,
摸了摸他的头,
“神明会原谅你的,孩子。”
大祭司笑得很温暖、很和煦,
图拉力克觉得,
此时此刻,
在这个老人的身上,
又重新围绕起一种神圣的光芒,
而这正是他从小所信仰的光!
“帮我把大家叫来,”
“我要完成最后一次祭祀!”
大祭司说完这句话,
仿佛放下了自己的一切,
他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他知道,
他的灵魂,
就将要和祖先一起,
在黑夜中尽情舞蹈了。
3
【神明啊!】
大祭司重新拿起卡图克,
“努~~玛~~~苏克~~~突~~~那!”(我伤心欲绝)
“死亡啊,北极星啊,”
“冥王星上的神明呀!”
“愿您的翅膀划破黑暗,”
“愿您的利爪永远明亮,”
他再次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歌谣,
祭祀的鼓声砰砰作响,
而族人们似乎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大家都停下了宴会,
默默地拿起了自己的奇劳鼓,
“砰~~~~砰砰!”
“砰~~~!砰砰!”
跟随着大祭司祭词的变化,
他们敲击着手中的鼓。
大祭司看着满脸戚色的众人,
他们那一张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
忽然很想微笑,
够了,
真的够了,
看来自己仍旧能算得上,
是一位称职的大祭司吧?
其实只要仅仅是这样,
对他来说,
这样就足够了!
大祭司闭上了眼睛,
吟唱起记忆深处埋藏的晦涩篇章,
这是最后吟唱,
这是最终的献祭,
就让一切都结束吧!
【既然是我的人民没有保护好您,】
【那就让我用鲜血来谢罪吧!】
他对这天空“说”。
可是天空中一片寂静,
再无任何任何回应。
4
大祭司的唱词改变了,
特瑞佳尼亚克惊呆了,
大祭司要死了,
他这次要献祭的是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
阿妈该怎么办呢?
她想冲上去,阻止大祭司的自戕,
但她被拦住了。
“特瑞佳尼亚克!你要做什么?”
“大祭司!求你!献祭我吧!”
她被图拉力克狠狠地摁在地上,
她动弹不得,
只能声嘶力竭地朝着大祭司哭,
“予~~~~瓦~~~~尼~~~突~~~~纳!”(选我吧)
但她一个人的声音太小了,
淹没在了50个族人奇劳鼓声的浪潮里,
“予~~~~瓦~~~~尼~~~突~~~~纳!”
“予~~~~瓦~~~~尼~~~突~~~~纳!”
……
特瑞佳尼亚克很快就哭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见,
那位大祭司,
用闪着寒光的匕首,
竖着插进了自己的手腕,
他苍老的脸上,
看不出丝毫痛苦,
反而闪烁着无上幸福、喜悦的光。
大祭司仿佛毫无痛觉,
又仿佛不是在切割自己的手臂,
刀刃缓缓向上移动,
沿着静脉血管,
割出一条长长的、深深的伤口来,
血液像是潮水般涌出……
特瑞佳尼亚克彻底不动了,
因为她知道,
大祭司很快就要死了!
5
“不!”
“让我!就用我来代替!”
她终于一把推开了图拉力克,
冲上前去,
她握住大祭司的手,
放声哭泣:
“予~~~~瓦~~~~尼~~~突~~~~纳!”(选我吧)
“求你,求你,救救我的阿妈!”
“哥哥也在昏迷,”
“求你,求你,救救他们吧!”
她说着,
拿起大祭司手中的刀,
深深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用我的血,用我的就好了!”
特瑞佳尼亚克的血顺着祭祀的图案,
一直往外流,
可这时候的大祭司,
已经无法再给她更多的应答了。
祭祀台下,
有反应过来的中国人,
一记手刀敲在了她的后颈上,
他抱起特瑞佳尼亚克,
急吼吼地朝着人群外跑去。
6
“止血药呢?绷带!绷带!”
胖子一面大叫着,
一面迅速扯下自己的围巾,
紧紧地绑住女孩的胳膊。
“帕尼可!”(女儿)
“欧那~~~安嘎~~~帕尼可!”(这是我的女儿)
不知是谁将特瑞佳尼亚克受伤的消息,
告知了她的母亲,
这位刚到不惑之年,
却因受了重伤而生命垂危的女人,
再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体,
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help……help……”
她哭起来。
“阿姨,您放心,阿玛霍克是为了救我,”
“差点儿被砸死的。”
“我答应过他,要保护你们娘儿俩!”
胖子看着这一幕,
心里难受极了,
他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
只是絮絮叨叨地一直安慰。
但特瑞佳尼亚克的血,
根本止不住,
她的伤口是竖着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