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冰屋中，泥炭炉燃起温暖的火光，

因纽特大祭司，

坐在铺着麝牛皮的雪砖上，

骤然惊起，

遭了！这是神明的哀嚎！

他心下一片慌乱，

是的，这一定是神明的求救，

他的神，

在发出临死前的求救信号！

【神明啊！】

他拿起卡图克，

急急地向屋外去。

“嘿~~~！”

他拿起驯鹿骨头做的卡图克，

奋力敲击起奇劳鼓，

这块美丽的母驯鹿的皮，

在自己腿骨的敲击下，

发出令人愉悦砰砰响声，

皮鞣制得恰到好处，

声音也最为洪亮，

鼓声便在山谷中回荡起来，

唤醒了那些沉睡中的族人。

大祭司不想再等，

这些慢吞吞的家伙，

他的神明，现在有了危险！

“努~~玛~~~苏克~~~突~~~那！”（我伤心欲绝）

他急得放开了嗓子开始吟唱，

“死亡啊，北极星啊，”

“冥王星上的神明呀！”

“愿您的翅膀划破黑暗，”

“愿您的利爪永远明亮，”

他从祭词最为简单的部分开始唱起，

一面敲击着手中的奇劳鼓，

以鼓声相和。

1

阿玛霍克被大祭司的歌声，

从睡梦中被惊醒，

他的睡眠一直很浅，

这是一个优秀猎手的表现，

所以他被赋予了【阿玛霍克】这个名字，

是狼的意思。

在梦里，那个被他亲手送进暗洞的中国男人，

被他们的神明撕成了碎片。

他深知自己和族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

【内塞立克因纽特人】，

他曾在一次狩猎弓头鲸的时候，

偶然穿过白令海峡，

上了一艘阿拉斯加的捕鲸船，

他跟着那群美国猎人，

学会了英语，

也明白了世界的辽阔和复杂。

2

“喂，大祭司说，神明需要帮助！”

还没等他从自己的冰屋中钻出来，

身手灵活的特瑞加尼亚克，

就已经钻进来狠狠地掐他，

女孩的手指已然很有力气，

现在已经能掐得他嘶嘶惨叫了，

阿玛霍克感到十分欣慰。

他宠溺地笑着，

坐起身来，

摸了摸自己妹妹的头，

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妹妹所说的【神明需要帮助】的含义。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大祭司要我们快过去！”

女孩眉眼弯弯地歪了歪头，

“哥哥，你倒是快点啊！”

特瑞佳尼亚克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两条乌黑油亮的发辫儿，

在身后一晃一晃。

昔日可爱的小姑娘，

已经成长为了合格的女猎手！

阿玛霍克不止一次地，

想要带她和阿妈离开这里！

但现在，阿妈却病重了，

不能远行……

3

“这次好好表现一下，”

“阿妈的病，说不定大祭司就肯帮忙了！”

特瑞佳尼亚克激动地搓着小手。

她好不容易拿到了【北极狐】这个名字，

她那么努力，

都是因为她想要阿妈好起来！

自己的阿妈，

曾经是惊艳了整个部落的女猎手，

都是在狩猎北极熊的时候，

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

现在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特瑞佳尼亚克每每想到这里，

她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神明啊！求你，救救她吧！”

和着大祭司吟唱的复杂咒文，

还有砰砰作响的，

越来越多的鼓声，

她在内心祈祷着，

也敲响了手中的奇劳鼓。

4

【吾之神明啊！请您回答我！】

【吾之神明啊！我愿供您驱使！】

【吾之神明……】

……

奇劳鼓声伴随着吟唱的韵律，

在山谷中反复回荡，

因纽特人也会把自己的历史，

编织成歌。

正是这些歌谣和故事，

陪伴着这些最坚韧的猎手，

在这片永远寂寥的冰原上，

向阳而生！

【啊……憎恶……血肉……】

【饥饿……】

大祭司忽然停止了吟唱，

他苍老的脸上，

露出了狂喜。

神明啊！他的神明啊！

终于给了他回应！

这种兴奋最终，

击碎了一切理性的桎梏，

他决定，

不论部族之后的日子好不好过，

他都要在现在，

不计任何代价，

回应神明的信赖！

这是个伟大的时刻，

这是代代萨满大祭司都期盼的时刻，

如今却终于在自己的身上，

实现了！

我将被载入史诗，

我将被歌谣传颂！

在我死后一百年、两百年……

乃至更加久远的未来，

因纽特的子孙都会，

虔诚地拿起奇劳鼓，

唱起属于自己的篇章！

他想着，

只感觉一腔少年的时期才有的热血，

涌上了心头！

对啊！

献祭吧！

为了未来的传说！

为了回应神明的信任！

今天，

现在，

任何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

——

他必须要献祭！

这次不仅是外乡人，

还要更多……更多……

5

“锋利的刀啊！”

大祭司唱着，

“伟大的神明啊！”

“请享用我为您献上的血肉吧！”

他喊着，将刀刃深深刺入因纽特犬的心脏，

这头可怜的100来斤的巨犬，

完全没有任何反抗，

就死在了自己的主人手中。

“神明啊！”

“我愿献出自己的身体！”

“成为您最忠诚的仆从！”

大祭司眼角含着笑，

笑得很贪婪，

他依照着传承自祖先的咒，

慢慢在地上画起了圈，

神将降临于我身！

神将首度现身于我的族人！

啊！这是莫大的荣耀啊！

他的心在雀跃！

他把尚且温热的狗血，

抹在自己的脸上，

他把尚且跳动的狗心，

塞进自己嘴里……

他咀嚼着，

祈祷着。

6

“啊，大祭司在做什么？”

特瑞佳尼亚克停下了手中的奇劳鼓，

她有些惴惴不安地望着哥哥，

“不知道。”

阿玛霍克表情阴沉，

因纽特人不养任何牲畜，

在茫茫的冰原上，

他们找不到多余的食物，

用来填饱任何多余的肠胃，

不劳而获是一种罪。

他们一直对此躬体力行。

所以，狗从来不是牲畜，

狗是用来拉雪橇、运送的劳力，

是用来探路、寻路的领航者，

是遇到危险时，

发出警告并保护他们的守卫，

狗是他们的家人以及朋友！

正是因为如此，

从他们的祖先古图勒人开始，

经过代代杂交选育，

才会有了因纽特犬这样的狗，

虽然继承了大半极地狼的血统，

却永远积极乐观、永远保持着体力和耐力，

对待主人忠诚，性格稳定……

而如今，

大祭司却杀了他的狗！

阿玛霍克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现在是4月，尚且还在春季，

等到5月冰层开始化冻，

那么出门狩猎就必须得带上狗，

狗可以拉雪橇、探冰缝……

还要用来防御饥肠辘辘的北极熊！

大祭司杀死了他家的领头狗，

那是一只好狗，

曾不止一次救过大家的好狗！

阿玛霍克有些看不下去了，

大祭司一口一口地，

连毛带骨地吃着那条狗，

这莫名地又让他想起了，

那个被自己亲手送进暗洞的男人，

不知道他需要多久，

才会被完全附身，

然后进入主洞，

就像大祭司现在这样，

一口一口地吃掉自己，

曾经的朋友们……

那时候的他，

会不会也是这副癫狂的模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