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辰被她的率真逗笑了,躺着轻笑出声。
他学着林日尧的样子举起手,太阳仿佛触手可得。
他的目光透过暖人的光辉,回到了儿时的那个夏天。
那天他在干什么。
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被拉着出门,来到了西山火葬场。
那是他第一次去火葬场。
但没有人告诉他里面躺着的是谁,爸爸妈妈让他站在外面等,可房间的门并不隔音,悲怆的哭声震耳欲聋。
他听见母亲嘴里不断喊着耀耀,他的小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半天也没有向下按。
后来,他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她被很多人围着,那些人都比她高。
哀求声,哭诉声盖过了母亲的呼唤声,他站在门前,看着那个女孩面露狠色,一口咬向最中间的那个中年男人。
然后说了句话。时间太长了,他忘记了具体字眼,但还记得大概意思——我的家人死了,他也必须死。
那个小女孩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约莫只有十二三岁。可带着不符合年纪的狠辣和睚眦必报。
后来,有个稍大的女孩跪了下来,求她放过自己的父亲。
接下来的那句话他记得很清楚——你那个酒鬼父亲撞死了老头子,我受得起你这一跪。
那个时候他怎么想的?
忘记了,只是呆呆地站着,被她的话震慑住了。
最后,那群人离开了。小女孩挺直的背陡然弯了,仰着头倔强的不让眼泪流下,生生压下悲伤后步履艰难地朝长椅走去。
而纪星辰就站在长椅旁。
“你也有亲人去世了吗?”小女孩的声音响起,纪星辰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
“嗯。”纪星辰看向身后的那扇门,“可我不想进去。”
“他死的样子很不好看吗?”小女孩问道。
“不知道。”那群人走后,母亲的声音便显得格外突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门,“他们不让我进去。”
话音刚落,那扇门开了,母亲的声音也停止了。纪星辰看着父亲抱着昏迷的母亲跑了出去,完全忽视了他的存在。
他闪身进了房间,停尸台上白布只蒙了一半。
明明不足三米的距离,他硬生生走了很久,久到秒针哒哒走了三圈。
空荡荡的眼窝直直盯着他,纪星辰跌坐在地上。
巨大的声响吸引了门外的小女孩,她犹豫片刻,起身走了进来。
然后蹲下身捂住了纪星辰的眼睛,“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最后的样子会吓到我们,一定会很愧疚。”
“你闭上眼睛,想想他本来的样子。”
“那是谁?”
“哥哥”纪星辰的眼泪涌了出来,小女孩的手下一片湿润,手指轻颤了下,自己的眼泪也一滴一滴砸了下来。
“我们帮他把被子盖上好不好。”小女孩声音沙哑,挡着他眼睛的手没有挪开,扶着他站起身,走向停尸台上的人,她握起他的手捏住白布的一角,可纪星辰手上却用了力气,迟迟不肯放下白布。
“我想再看他一眼。”
小女孩挪开了手,空荡荡的眼窝再次出现。
纪星辰死死盯着,泪水打湿了白布,一层水波盖在眼前,迷蒙的瞬间,他似乎又看见了那双温润的眼睛永远嵌着笑意。
空洞的眼窝不见了,一层白布隔开了他们,像是横贯在他们面前的那条有关生死的鸿沟,他永远迈不过去,而躺着的人也永远都起不来了。
“你不害怕吗?”纪星辰问道。
“害怕,可我知道那是我最想见到的人。”小女孩擦了擦眼泪,朝着床上的人鞠了一躬,“无意打扰,愿你来世圆满。”
小女孩转身离开,纪星辰连忙追了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
“林日尧。”
纪星辰关上那扇门,坐在她刚刚坐的位置上垂着头。
夜幕降临,高大的树影映在窗户上来回摇摆,像是一只张狂的鬼怪。门吱呀作响,昏暗的楼道更添了几分诡异。
纪星辰缩在椅子上,浑身颤抖,双手捂着眼,嘴里反复念着林日尧的名字。
那是他与林日尧的初次见面。
女孩浑身上下都具有魔力,她的靠近令他腾升出无尽的勇气。
他的回忆到此结束,梁赞之行也戛然而止。
林日尧一行人坐上了返程的飞机。
位置安排和来的时候差不多,方博文满脸胜券在握,他可是掌握了第一手消息,昨天林日尧和纪星辰单独出行,逛了整整一天。
再加上这么长时间的了解,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就是自然而然的吗。
难不成满月生出的孩子还能半路夭折?
方博文打死都不相信。
而陈默满脸不忿,恨不得化身容嬷嬷用针扎死她,可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后来,转念一想,今天下了飞机就要分道扬镳了,他就不信林日尧还有闲情逸致继续钓着纪星辰。
“尧姐,等回国了能约你出来玩吗?”付佳佳鼓着脸,摆出一副不答应就哭出声的架势。
“乐意之至。”林日尧摇了摇手机,“到时候联系。”
八个半小时后,飞机在津市国际机场降落。
取行李的时候,方博文顶了顶林日尧的胳膊。
“尧尧,我看好你们。”
林日尧拎着箱子没有接话,最后说了句再见便转身离开。
而纪星辰等在机场门口,打算送她回家。
“不用了,有朋友来接我。”林日尧拽着他的领口向下一拉,唇擦过他的右脸颊,“tы пokpacheл tak tpoгateльho, ho r he moгy пpoдoлжatь tohytь(你脸红的样子如此动人,但我不能再继续沉溺了。)”
纪星辰闻言一愣,视线寻着她的背影望去,纯情羞怯的样子被束之高阁,赤裸阴鸷的样子粉墨登场。
你永远无法看透浅滩下的暗流汹涌,你也无法窥察到浅滩下藏着一片无尽深渊,只有一步踏错,便被聚拢的泥沙裹挟坠落到最底下。
“Эto he tвoe дeлo”(那可由不得你了。)
像是自鬼蜮传出的声音,他不顾白日里灰飞烟灭的命运,疯狂地伸出一只手朝着她的方向追去。
——抓起来,一起下地狱。
“我让你上次查的东西怎么样了?”纪星辰拨通了一个电话,那头似乎没有传来好消息,他的眉眼都冷冽了三分,“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