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节分明的手将杯子放在桌子上，指尖在杯沿轻点两下，澜翠的心也跟着起伏了两次，只听进忠道：“行了，告诉炩主儿，现在不方便。”
“等夜里我会去给炩主儿请安。”
说罢他环顾四周：“炩主儿的私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这句话让澜翠的心彻底放下了，她语气轻快道：“主儿留了一万两白银，其他的，除了皇帝赏赐不能送人的，全都送到您这来了。”
“搬回去吧，利索点。”
这一天的功夫，一来一回两次，澜翠跟王蟾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王蟾站在宫门口，倚在柱子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下去，双手合十，也不知对着哪的神佛念念有词。
“求炩主儿和进忠公公永远都别吵架，跟皇上吵架都没关系，千万别让这两位吵起来，真真是要累死奴才们。”
春蝉看他那蠢样不顺眼，上去给了他一脚：“这还用你说，以进忠公公对咱们主儿的紧张程度，这种大事，这辈子也就这一次。”
“我有预感，以前是咱们主儿拿捏进忠，以后可能要反过来了。”
侧门被不轻不重的敲三下，春蝉赶紧去开门，只一条缝，进忠就进来了，他先是问：“炩主儿怎么样了？”
春蝉低眉顺眼道：“主儿听澜翠说您要来，可高兴了，又是沐浴，又是换新衣服，还让人做了一桌子菜，就等着公公您了。”
进忠嘴角一扯，虽无声，却好似嘲讽，他打了帘子进去，卫嬿婉果然穿戴了一身新行头，一袭莹白宫装，上面绣着绽放的昙花，头上发饰不多，看上去清纯又可怜。
恍惚间，进忠竟好似看见了雨夜里的樱儿。
卫嬿婉看到了他，有些紧张的站起来，澜翠伸手扶她，她摆摆手，澜翠目光在两人间辗转，最终还是行礼退下。
“进忠。”卫嬿婉似是委屈极了，欲语泪先流，她直直的看着进忠，眼泪汹涌而出，好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奴才为了炩主儿，出钱，出力，出命。”进忠缓步走到卫嬿婉身边，用指背抚过卫嬿婉的眼泪，似笑非笑又不达眼底：“可炩主儿呢？身边躺着一个，心里念着一个，最后对奴才弃如敝履。”
“怎么奴才都没委屈，炩主儿先委屈上了？”
又是那种目光，阴鸷的，凶狠的，又隐隐藏着点戏谑，像是在逗弄一个宠物，卫嬿婉摇着头，眼泪甩的如雨掉落。
“进忠，我不为自己辩解什么。”卫嬿婉上前一步握住进忠的手：“我知道，我不配。”
“像我这样卑贱的人，就算爬上了高位，也终有一天会被人拉下来。”
“我不求盛宠，也不求位份，我什么也不求了。只是，只是，你能不能，能不能……”
卫嬿婉知道自己卑劣，到了这一步，她还奢求进忠能如前世般爱她，她太冷了，权利暖不了她，这个皇宫只会让她越来越冷，她想抓住进忠，可上天不允许，进忠也不会原谅。
未尽的恳求被她吞入腹中，卫嬿婉后退一步转身，她想，进忠看尽了她的狼狈，总要在最后自己给自己留点尊严，还没走两步，腿一软，扶桌子也没扶住。
进忠本来在她后退时笑脸就褪去，在她转身后连怎么设计废除她的妃位，永囚永寿宫都想好了，结果她倒了。
一切在进忠眼里都放慢了，他面上沉着冷静，脑子里却已经轰鸣一片，三步并作两步往前，将人一揽，终于揽在怀里。
怀中温香软玉，心也重重落回肚子里，进忠心有余悸的开口：“看来炩主儿这一世想了另外的法子杀奴才，今日您这么一摔，不用等明天，两个人时辰之后，奴才的项上人头就得在地上滚一圈。”
他气极反笑，卫嬿婉窝在他怀里极力解释：“不是的，不是的进忠，你让人削减了永寿宫的份例，本宫吃不饱。”
在进忠越来越寒气逼人的目光下，卫嬿婉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本宫真不是故意摔的，本宫是饿的。”
忍无可忍，进忠抄起卫嬿婉的膝盖，将人打横抱起，在卫嬿婉的惊呼声中把人稳稳放到了床上，随后一只脚踩上脚踏，一只手扶着床框，声音里的讽刺都要溢出来了。
“在您眼中，奴才这个脑袋就是摆设吗？”
“奴才为什么让御膳房给您的份例减半，您是真不知道？”
他问完，卫嬿婉从下到上的仰视他，眼睛圆溜溜的，里面全是清澈和无知，脑袋也摇的很是真诚。
进忠咬了咬后槽牙：“奴才问过太医了，您第一胎难产伤了身子，第二胎又是双胎，若想顺利生产，就要少吃，多动。”
“在慈宁宫门口，您要坐步辇，奴才跟您说没说过？”
“可您听吗？除了那次您是走着回宫的，哪回是您自己说走走的？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您还一天吃四五顿，您这肚子现在才七个月，看着就有普通妇人临盆那般大了，等您生的时候，是真不想要命了吧。”
“奴才就是贱的慌，忙到一天睡两个时辰，还要专门跑御膳房一趟，都给您饿晕了。”
他说了一大堆，卫嬿婉完全没反应，只高兴的拉住他的手：“进忠，那你是不生本宫的气了？也不会跟本宫老死不相往来了？”
进忠像是一直强撑着的那股气终于泄了，一同卸下的还有他的膝盖，他半跪在卫嬿婉面前，像是认输般道：“奴才何时生了您的气，又何时说过老死不相往来的话？”
“奴才气的，一直是自己。”
进忠再次用仰视的角度去看卫嬿婉，看她笑的跟个孩子一样，心中只觉得悲凉。
主儿，上辈子您对着写进忠名字的经幡磕头时，一定没看到奴才就跪在您对面，与您一同磕下。
当时奴才说的是什么来着？
哦，奴才想起来了，当时奴才说：夫妻对拜。
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