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市委书记古吉的秘书邓志峰介绍,梁新认识了房地产界的“大腕”张龙窑。张龙窑跟梁新年龄相仿,个头比梁新矮,长得文文弱弱、白白净净的,不像财大气粗的商人,倒像个彬彬有礼的书生。
张龙窑是龙窑集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龙窑集团公司从2001年初起,在尚德市城郊一条国道旁圈了3500亩地,进行集商铺、住房、金融等功能为一体的综合市场开发,名曰“九州商贸中心”,据称耗资约达25亿元,能容纳4万至6万人,相当于一个县城的规模。
张龙窑是个重视宣传的商人。在进出尚德市的高速路口上,远远便可以看到一个巨幅广告牌——“九州商贸中心”。该商贸中心售楼处打出的广告称这个商贸中心将成为西江最大的“经济特区”,其宣传口号是“心有多大,市场多大”。在售楼大厅墙壁上贴的几幅省市领导视察“九州商贸中心”的照片中,就有古吉书记的。“九州商贸中心”是古吉任市委书记后的“第一个大手笔”。
龙窑集团公司,不是尚德市本地企业,是招商进来的,换一句更恰当的话来形容,是张龙窑追着古吉书记屁股来的。张龙窑在古吉书记任职过安春县、新州市都有项目,涉及领域包括工贸、食品、酒业、石化、地产等行业,建有九州加油城、九州药材城、九州大厦、九州大酒店等。这些项目,都让张龙窑赚得盆满钵满。如九州加油城兴建时占地50亩,土地转让价格为2万元每亩,出让价比当时市场价要低几倍。
张龙窑租住的房子与梁新同一个小区,而且是同一个单元,梁新住三楼,张龙窑住四楼。双休日或晚上,张龙窑偶尔会串串梁新的门,来时,他都不会空手,提点水果、糕点之类的,梁新推过几次,都没推掉。
张龙窑说:“梁秘书,这不叫礼品,叫‘开门笑’,值几个钱呢?无非是邻居之间串串门的一种礼节。再说,我又没有什么事要你帮忙,怕什么呢?”
张龙窑这样说了几次后,当他再提着“开门笑”来串门时,梁新就不好意思要他将“开门笑”拿回去了。
这天晚上,张龙窑又来串门了,带了10斤一袋的五常大米,说:“五常大米吃过没有?这大米又香又软,好吃!”
梁新说:“张总,又让你破费了。”
张龙窑说:“梁秘书,这米值几个钱呢?破什么费?你们读书人就是客气,不像我们大老粗,直来直去,不懂得礼貌。”
梁新说:“如果你算不懂得礼貌,这礼貌两字就不好解释了。”
张龙窑说:“梁秘书,我对礼貌的‘礼’倒琢磨过,你看对不对。‘礼’,它的左边是‘示’,意思是桌子上供奉着一个猪头或一条猪肉,它的右边是一个跪着的人,整个字的意思就是在向神灵祭祀时所行的动作,是一种祭神祷告的仪式。后来的臣子拜皇帝、小官拜大官、奴才拜主子、学生拜先生、学徒拜师傅的跪拜礼都是从祭神祷告的仪式演化而来的。跪拜礼现在没有了,但‘礼’字的含义是不会变的,左边的‘示’就是‘开门笑’、‘进门笑’,右边跪着的人,就是要夹着尾巴做人,笑口常开、真心待人。我的人生格言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梁新说:“张总,你还说你是大老粗,谁信呢?一个‘礼’字,拆得这么好,还悟出做人的格言。”
张龙窑笑道:“胡诌,纯属胡诌。真人不说假话,我确是个大老粗。我是农家子弟,初中毕业后,就外出闯荡江湖,早先做过煤炭生意、石材生意,后承接工程,并最终成立了龙窑集团公司。”
梁新说:“张总,我这个人好奇心强,有几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又怕你介意,不敢问。”
张龙窑说:“怎么会介意呢?什么问题都可以问。”
梁新说:“好,那我就不客气哩。第一个问题是,承包工程,特别是开发房地产,没有当地领导支持,是不好做的,你怎么认识领导的?”
张龙窑说:“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书又读得少,不要说在官场里,即使在城市平民里,也没有一丁点人脉关系。怎么办?与人相处,嘴学得甜点,事多干点,亏多吃点,在城市里的熟人、朋友就渐渐多起来。这些熟人、朋友中总有几个认得领导吧?不过,一般来说,担任现职的领导是很难接近的,他们总是拒人千里之外,即使有幸拜会他一次,下次他就不见你了。怎么办呢?我发现了一个窍门,即结交退休或退居二线的老领导,因为他们从领导位置退下来后,有心理落差,向他们献殷勤容易使其感动。老领导身上有宝藏啊,是不是?哪个现任领导不是从科员一步步升上来的呢?他上个每个台阶,要不要领导关照、培养呢?长江后浪推前浪,等他飞黄腾达时,他要不要尊重那些已经退休或退居二线的老领导呢?所以,我与老领导打得火热后,再通过他们结识现任领导。”
梁新说:“你的情商,没有几个人能跟你比。现任领导,都是通过老领导的关系攀上的?”
张龙窑说:“也不全是。比如,我曾经想结交一位现任领导,一时又找不到跟他说上话的老领导,而他却多次以工作忙为托词不肯跟我见面,怎么办呢?这就要打‘伏击战’。我打听到这位领导常去一所学校操场跑步,我便守候在这所学校,看他去操场跑步,我也去操场跑步,这样一起跑了几次步,我和他的关系就算攀上了。”
梁新说:“看来张总有坚持不渝的毅力和水滴石穿的韧劲。”
张龙窑说:&34;说笑了。世上什么法子、什么劲头,都是逼出来的。“
梁新说:”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城市政府低价出让商业用地的问题。据说,你拿到的土地,大部分不是拍卖来的,是挂牌出让的,因而你拿到的土地价格要比市场价格低得多。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张总,如果你认为这个问题敏感,可以不回答。“
张龙窑哈哈大笑起来,说:“哪有什么敏感?梁秘书,城市政府低价出让商业用地,这不是秘密,是公开的土地开发运营方式。地产圈流传一句话:‘决定房地产价值的因素,第一是地段,第二是地段,第三还是地段。’实际上,好地段的商业用地,却往往被政府以相对低价的‘挂牌’方式而非相对高价的‘拍卖’方式出让。为什么会这样呢?答案很简单,‘短期财政收入’让位于‘长期开发价值’。‘短期财政收入’就是卖土地的钱,‘长期开发价值’就是土地出让价的溢出效应,如对其周围住宅用地价格的影响等。现实中,政府要平衡‘短期财政收入’和‘长期开发价值’的关系,当土地出让价太高时,政府会采取措施干预,防止因爆炒地价引发楼盘烂尾,造成地方形象受损,阻吓后续投资等。正是因为政府既需关注短期的土地出让金,又要考虑商业用地开发的长期收益,因此政府就更青睐‘挂牌出让’。相比较而言,‘挂牌’方式对竞买人更有利,一是土地出让价格低,二是只需要一个竞买人就可以完成出让。”
梁新说:“哦,看来城市政府低价出让商业用地的原因,跟利益输送没关系。”
张龙窑摇摇头,说:“政府选择‘挂牌出让’方式的,也不排除腐败、利益输送等特殊情况在里面起了作用。”
梁新说:“张总,你刚刚说了,‘挂牌’方式只需要一个竞买人就可以完成出让。在‘九州商贸中心’项目上,只有你一家龙窑集团公司竞买它吗?”
张龙窑说:“不。还有一家房企,他们败给我们了。”
梁新说:“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房地产开发离不开巨额资金,这些钱哪里来呢?”
张龙窑嘿嘿笑了几声,说:“这个问题敏感,我笼统地给你一个答案:一是地产开发商的自有资金,二是房子预售的回笼资金,三是银行的贷款。”
梁新说:“谢谢张总赐教。”
张龙窑说:“再没有问题要问了?”
梁新说:“问完了。”
张龙窑噗哧一声,说:“你有一个问题想问而没有问,那就是我和古吉书记的关系怎么样,我猜着没有?”
梁新以笑作答。
张龙窑说:“梁秘书,我满足下你的好奇心。不吹牛,我和古吉书记的关系铁得很,不过,我俩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他看重我的人品和实力,我看重他的人格和能力。”
梁新说:“这我相信。古吉书记是我很钦佩的领导。”说完,梁新对张龙窑笑了一下,说:“张总,市纪委庞书记叫我写一篇预防房产领域腐败的文章,愁得我不知怎么动笔,你是房产界的大腕,人又那么这么直爽,我斗胆再问你个敏感问题,好不好?”
张龙窑说:“梁秘书,又问什么敏感问题呢?不会比我和古吉书记的关系更敏感吧?”
梁新说:“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房地产的产业链有多长,权钱交易的食物链就有多长。我的问题是,官员在房产领域是怎么以权谋私的?”
张龙窑说:”纪委机关搞这种调研,非常有意义,大部分房产商,包括我,都反感官员‘靠山吃山、靠房吃房’。所以,我愿意详细地回答你的问题。那些掌握土地交易大权的官员,房地产开发商是会主动巴结他们的,他们要钱,就给他们钱,他们要房子,就给他们房子,甚至他们要女人,也会尽量满足他们。当然,大部分官员行事风格都比较低调,做得隐蔽些,选择‘折扣买房’的形式。比如,一百万的房子,给他们打个9折、8折、7折,更低的折扣也有,比如五六折、三四折。”
梁新问:“张总,打的折扣悬殊这么大,房产商是根据什么来决定折扣的大小呢?”
张龙窑说:“这个,你应该明白啊。官员手上权力的‘含金量’愈高,其得到的折扣就越大啊。还有一种情况,有些官员的权力‘含金量’不见得很高,但得到的折扣也很高,是因为这些人吃拿卡要的胃口大,换句说,就是胆子大、狠劲大,不满足他们提出的要求,开发商只能去喝西北风了。第二种情况是‘低价购房’获利模式。旧城改建时,以‘暂定价’的形式,将拆迁安置后多余的房源销售给一批干部及其他人。第三种情况是‘直改名’获利模式。二手房交易,需要在房产证上改名字,但对于房产证都没办下来的新房,就不需要改房产证了。比如,你有亲戚在房产公司工作,就可以通过内部渠道将新房通过合同约定的形式预留给你。你只需在房产证办理前找到买家,向他收取一定的费用,再注销原来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将房转到新的买家名下即可。这样一进一出,有时就能赚几十万元。第四种情况是‘拖延尾款支付’模式获利。比如,先是以他人名义签订购房合同,支付一部分购房款,可在缴清尾款时,却仗着房产公司是管理服务对象,提出延期支付的要求,如此仅占用资金利息就是大数字。第五种情况是‘空口买房’获利模式。有的官员‘手指点点’就定房,没有支付任何费用就锁定房产,日后高价出售获利……”
梁新说:“尽管官员在房地产领域寻租方式五花八门,但核心还是权钱交易,只要遏制住官员手中的权力,还是能还‘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
张龙窑不失时机恭维道:“梁秘书眼光独到,前途无量,如果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开口就是。”
俩人再闲扯了一会儿,张龙窑临走时问:“你和钟市长的千金什么时候结婚?”
梁新说:“快了。钟书记任副市长的文件又没下,你怎么叫钟市长呢?”
张龙窑说:“文件快下了。记得你们结婚时通知我一声,我要讨一杯喜酒喝。”
梁新说:“张总,客气了,你能来参加我们的婚宴,求之不得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