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茶叶初制厂“络腮胡子”发生矛盾后，梁新和统计员胡建飞被后龙山乡政府的车连夜接回了乡政府。副乡长汪世辉的预感是对的，“络腮胡子”被派出所抓走后，他的亲戚、朋友几十号人追到姚坦设杠点，把杠都砸了，要不是梁新他们走得快，可能要出大事。

第二日，梁新请了一天假回老家休息。他到家时，母亲提着竹蓝正要出去采茶，他就跟着去了。他老家是丘陵地带，山平缓而低矮，一行行的茶树就如栽种在包子、馒头似的山上。不像姚坦家家都有一二亩茶叶，老家茶叶很少，他家茶叶还不到一分地。他和母亲边采茶，边聊天，说起守杠的事。

梁新说：“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人，是开茶叶初制厂的，要冲杠，我们阻止，双方推来搡去，一会儿就打起来，后来派出所就把那人抓走。”

母亲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要卖东西，哪里的价格出得高，就跑到哪里去卖，谁都会这样做，是人心，是常识。那个想冲杠的人，莽撞了，不过，也是情有可原的。”

梁新说：“妈，这是两码事。卖茶叶，谁都想卖个好价格，这没错，但是冲杠就不是情有可原的事，因为杠是乡政府设的。”

母亲说：“这杠违背了人心，不能设，乡政府设错了。水要往低处流，你偏不让它往低处流，这怎么行呢？大禹治水都懂得这道理，你们怎么不懂呢？大禹的父亲治水，设坝堵水，这里堵一条坝，那里堵一条坝，堵来堵去，结果洪水没堵住，把自己的命也堵丢了。”

梁新说：“妈，我也知道这杠设得有点问题，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母亲说：“什么没办法的事？”

梁新说：“这是税收制度运行的问题，深奥得很，我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明白。”

母亲说：“妈怎么不明白呢？这制度那制度，我不懂，但我懂得一个道理，党和国家的政策是好的，都是为老百姓谋福利的。党的政策好，老百姓得实惠； 国家富强了，人民得安宁。”

梁新听了母亲的话，吃了一惊，母亲这番朴素无华的话，不就是把党和国家的政策方针诠释得明明白白吗？中国共产党的宗旨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不断带领人民创造更加幸福的美好生活；中国共产党一经诞生，就把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确立为自己的初心和使命……

梁新细细看着母亲，内心激动的情感如潮水般涌动，眼里闪着崇敬的光芒。59岁的母亲，一头银发，目光和善，面容祥和，双手灵巧地采着茶叶，那眼神那姿势如诗如舞……

母亲不禁瞧着梁新的神态，像是在思考问题，说：“想什么了？”

梁新说：“妈，我突然有了灵感，想写一首诗。”

母亲笑了，说：“念给我听听。”

梁新说：“再让我想一会儿。”他看着母亲甜甜的笑容，看着种在红土里的、生机勃发的茶树，看着片片茶叶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翡翠般光芒，想着轻盈如燕、唱着山歌的姚二花……他突然说道：“妈妈，诗写好了，题目叫《茶园印象记》。

“一

“土是红的。

“山是绿的。

“心是甜的。

“人，

“在采茶路上游弋，

“似鱼。

“二

“水声。

“鸟声。

“采茶声。

“笑语声。

“飞动的手，

“亮晶晶的叶儿，

“轻巧地，

“从树上飞到竹蓝里。

“三

“一片茶园一片希望，

“一蓝茶叶一蓝哲理。

“红土地里有黄金，

“只有你给它汗水。”

母亲说：“写得好，特别是“红土地里有黄金，只有你给它汗水”这句。俗话说：‘只有懒人，没有懒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只要你肯在地上去耙，都有收获的。”

梁新说：“如果有人要我去谈这诗的创作和感想，那我一定要请妈妈一起去的，因为妈妈把这诗的灵魂说活了。”

母亲笑出眼泪，说：“上阵父子兵，如果有那等好事，我一定换一身干净衣服，收拾得熨熨帖帖，好好捧我儿子的场。”

第二天，梁新吃过早饭后回后龙山乡政府，临行前，母亲叫住他，叮嘱道：“你回去后一定要跟派出所说说，把那个冲杠的人放出来，道理我昨天跟你说了。”他点头答应。

梁新回到乡政府后，第一件事就去乡派出所找汪银明所长，要他到县公安局去疏通，把“络腮胡子”从看守所弄出来。梁新说：“打架这事也不能全怪他，我们也有错，再说他想把茶叶卖个好价钱，也是合情合理的诉求。我写个谅解书给你。”汪银明说：“好。”下午，“络腮胡子”就被县公安局放了。

下午，梁新又被安排去守杠了，当然不是姚坦那根杠，是古溪村委会这根杠。值守古溪杠比姚坦杠轻松许多，想过杠的茶农茶商少之又少之。因为，与古溪接壤的港溪乡政府是后龙山的下游，后龙山的地势要比港溪的高许多，后龙山的茶就高山茶，港溪乡的茶叫大路茶或普通茶，高山茶能卖出价格，大路茶的收购价就很低了。当然，同是高山茶，还要比山的高度，比如龙尾乡的地势比后龙山乡的高，龙尾乡的茶就比后龙山乡的茶值钱。所以，只有港溪乡人想把茶卖到后龙山来，没有后龙山人想把茶卖到港溪乡去，用梁新母亲的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为什么要设这根杠呢？因为，出了港溪乡界就到了县城，县城有不少茶号、茶厂专门收高山茶，这根杠就是专门拦他们的，还有那些拿到收购高山茶合同的商人。

梁新觉得来这里守杠，是看车景和“风景”的绝妙之地。从古溪村委会往上走，有后龙山、龙尾等四个乡镇，县城的车要来这四个乡镇，都要经过古溪村委会，也就说要打从古溪杠过。本来，这里车流量就大，茶季就更大。县城各部门、各单位以及大大小小的干部，喝高山茶喝惯了，每年都会驱车前往生产高山茶的乡镇买茶或“拿茶”。这些买茶或“捞茶”的小车，一般都是上午从县城出发，下午或晚上返回县城。

古溪杠上午是冷清的，下午是车水马龙、尘土飞扬的。

这天下午，副乡长李进富带着梁新守杠。往县城方向开的车辆，即使是小车甚或高级轿车统统拦住检查。梁新不知检查了多少小车，见到的“风景”几乎都一样：车上坐着四人或五人，身份都是吃公家饭的，除了司机外，几乎人人是醉醺醺的，大多数人都会下车，会说同一句话：“下乡拿点茶，高山茶好喝。”而且每人“拿茶”的数量：至少8包，多的就有五六十包，甚至更多。最后的收场戏，是一脸佛相的李进富那句台词：“各位领导，同志们，大家辛苦了！”如果是下午，还要加半句：“快走，还有几个乡镇要去，不抓紧时间来不及啊。”

等他们走后，李进富说：“梁新啊，当官好啊。你算算这些人下乡可以捞几多茶？”

梁新笑笑，不说话。

李进富说：“就拿我们乡来说，乡政府不算，还有税务所、工商所、派出所、粮管所、林管站、信用社等乡直机关，乡政府还有计生办、政法办、土地办等，吃得开的、脸皮厚的干部，会来个一网打尽，从这个机关部门门口进，那个机关部门门口出，能得多少茶？是门口都会给两包茶，一包茶一斤，至少每人捞走14斤茶。往小点算，每个乡捞2斤，全县30个乡镇，每年至少能捞60斤。”说到这里，他问梁新：“你家产茶吗？”

梁新说：“我们那里茶叶少，多的人家满打满算五六十斤的样子，我家估计还不到二十斤。”

李进富说：“梁新，你是不是要努力工作，到县城当个官，或至少调到有油水的部门去？”

梁新说：“我哪里有这等本事。”然后又问道：“李乡长，小车装的都是从各单位捞来的茶叶，收不了特产税，是不是以后小车就不要拦？”

李进富的佛相更浓了，说：“这你就不懂了。为什么小车也要拦？一是做给书记、乡长看，我们是坚持原则、履行职责的好干部。二是混个脸熟，这些县直单位的人手中都有点权力，拦下他们说了几句话抽了几支烟，感情多少增加了一些，日后去他们那里办事就方便，岂码不会给个冷面孔。”

说话时，返县城方向的一部高档轿车停在了杠前，从车上走下了一人，长得高高的、瘦瘦的。李进富跑过去，说：“王书记好！”

王书记哈哈一笑，说：“你这小子，做起了剪径大盗？”

李进富满脸堆笑，说：“托王书记的福，有资格来做剪径大盗，多少人想当这个差，可惜没这个福分。”

王书记说：“你这小子，话到了你的嘴边，就变了样，有机会去做个相声演员。”说完，问：“我的车要不要检查？车上没有茶叶，乡镇要给，我没要。”

李进富说：“你的车更要检查。”

王书记愕然问：“为什么？”

李进富说：“王书记，我不检查的话，我做不了盘问列宁的卫兵，你成不了列宁，这是一；二，你的车上没有茶叶，那只是你说的，经过检查后，那就是公众说的了。”

王书记指着李进富说：“你啊你啊，这张嘴……”边说，边叫司机打开车门、后备箱。李进富果然凑上前去，装作认真的样子检查了一遍。

王书记走后，李进富对梁新说：“这是县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王国新。”

梁新说：“你真胆大，他的车也敢拦。”

李进富说：“县委书记的车，我照样拦，拦的理由我刚刚说了。”

梁新说：“如果王书记车上有茶叶，不尴尬吗？”

李进富说：“怪不得你从副场长成了一般干部，你连常识都不懂啊。像他这种级别，还要下乡捞茶叶？送上门去的，还考虑收不收哩。”

梁新不得不佩服李进富洞察世事的水平。

就在守杠快结束的时候，梁新收到一个噩耗：姚二花自杀了。他随乡派出所汪银明所长赶到了晓坪村委会，经过调查取证，梳理出了姚二花自杀的原因。

姚二花初中毕业后，年仅15岁的她就同村几个姐妹一道来到浙江省舟山市金鱼公司打工。不久，她在公司认识了一个叫刘涛的舟山市小伙子。1999年春天，姚二花和刘涛相爱了。姚二花天生丽质，温柔多情，活泼大方，使刘涛心醉神夺；刘涛英俊威武，谈吐不谷，使姚二花迷恋不已。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对天真幼稚的恋人，他们陶醉在爱情的光环中，一次次海誓山盟，却没想到爱情的王国里会袭来一场风暴……姚二花和刘涛私订终身的消息从舟山传到姚坦村后，姚二花父母大吃一惊，不禁生出满腹心事。膝下只有三个女儿，于情于理都要留一个女儿在家里招亲。眼下大女儿在村小学教书，婚事还没一撇，招亲成不成还是个未知数，小女儿还在念书，日子还长呢，如果姚二花飞了，自己老了怎么办？舟山又那么远，叫自己怎能放得下心……

1999年底，姚二花从舟山回家过春节。到家了，姚二花亲热地扑向父母，不料他们却给她一个冷眼，叫她死了那份心。姚二花不能再去舟山市打工了。她抗拒不了父母的命令，她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为了稳住姚二花，也为了排遣姚二花的忧郁，原在姚村担任教师的姚一花将这个位置腾给了她，自己则到邻村另谋了一份教师工作。

姚二花身在汾水，心却在舟山，她对刘涛的爱随时间推移更加浓酽起来，痴情的她常常独自面隅而泣，倍受感情的煎熬。姚二花浙浙产生了一个痴情的念头，就是死也要捍卫这份爱情。姚二花殉情后，她的一个女友对梁新说：“一次她对我说，如果嫁不成他，她就去死。”不幸的是，父母对女儿的决心没察觉丝毫，否则，或许能避免这场悲剧的发生。

2000年春节后，姚二花仍困在姚坦村，无法脱身去舟山市，刘涛苦恼至极。他心急如焚地给姚二花写信，倾诉着对她的思念，哀鸣着他的痛楚，他在狂热爱情的冲击下已经失去了自持力。更叫人不可思议的是，姚二花家人竟扣留刘涛给她的信。他俩的联系被愚昧的亲人斩断了。

刘涛久久得不到恋人的音信，他的日子变得黯然无光，灵魂处在绝望的痛苦中，他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了。2000年4月23日，刘涛不顾一切的从舟山市来到姚坦村，看望使他魂牵梦绕的姚二花。一位村民热情地将刘涛带到村小学门口。村幼儿园有里外两间房，外间作教学用，里间让老师办公、休息用。姚二花一看到刘涛，就将他带到幼儿园里间，两人互诉衷情。

“你今年怎么不来舟山？”

“我爸妈不让我去。”

“这次我要带你去，我向你爸妈求情。”姚二花无力地摇摇头，嘴里嗫嚅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四目相视，相拥而泣。

很快，姚二花的父母闻讯赶到村小学。父亲姚思林凶着刘涛，说：“你怎么这样大胆？你今晚就走，不走打断你的腿。”姚思林的老婆坐到地上号啕大哭。这时，一向软弱的姚二花突然倔强起来，她不服气地跟他们争辩，不想竟遭到一顿粗鲁的臭骂，将她羞辱殆尽。

当着至爱恋人的面，当着不少围观村民的面，年轻好强、洁身自爱的姚二花怎能承受得了！她哭着跑回家，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当姚思林破门而入时，一切都晚了，白衣天使已不能救活服了大剂量“毒鼠强”的姚二花。

一曲挽歌。当刘涛得知姚二花殉情的消息后，尤如当头一棒，放声大哭，一边用手打自己的头，一边泣道：“我不该来，我害了她，我该死……”次日凌晨，他跳进姚坦村波光粼粼、清洌可鉴的河流，追随姚二花而去……

梁新欲哭无泪。他想到了在姚二花家看的小说《第二个太阳》中的白洁，当白洁牺牲的消息传给父亲秦震时，他正在北京参加开国大典，新中国像太阳在东方升起，白洁在阳光里微笑……而姚二花呢？白洁是为新中国诞生而死，姚二花却是为愚昧的包办婚姻恶习而死，姚二花会在阳光里微笑吗？她会哭，会呐喊……

当晚，梁新写了一首诗：《园丁》

比河水更清澈的目光

比葡萄更甜蜜的微笑

比画眉更悦耳的歌声

比海浪更汹涌的激情……

呵，园丁

你的双手是那么纯洁无瑕

你的心地是那么玉液琼浆

你的脉博是那么透着芬芳……

呵，园丁

你的眼睛为什么常含泪水

因为桎梏你爱情的枷锁

因为桎梏你青春的枷锁

因为桎梏你生命的枷锁

还紧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