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两日,沈如云只待在自己殿中,哪儿也没有去。除了柳蓁蓁前来看望她,同她感叹这两日的变化外,再也未接触过任何人。
夜晚,她坐在案前整理着明日殿选要戴的珠宝首饰。她将其一个个从妆奁中取出,放置在桌案上,随后便发起了呆,明显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紫菀见状,上前轻声道:“奴婢服侍沈秀女去歇息吧。”
沈如云逐渐回过了神来。她抬起眼眸望向紫菀,开口说道:“今夜……便是吴秀女的最后一夜吧。”
紫菀虽不明白为何她忽然问起此事,但也轻轻朝她点了点头。
沈如云敛眉沉默,放在案上的双手也随之渐渐握住,过了半晌后才站起身来,幽幽道:“我出去一趟,紫菀不必管我,记得早些歇息。”
紫菀不由一愣,随即皱起眉目看向沈如云道:“这么晚了,沈秀女还是不要去了……可不要因此而耽误你明日的殿选。”
沈如云停住了脚下的步伐,回头冲她扬起一抹微笑道:“紫菀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随即又转过了头去,沉吟片刻后道:“只这一次而已……反正是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的人了。”
她的语气透着淡淡清冽,似乎是想将那泛起的细微惆怅掩盖起来。
说完后,她便推开寝殿的门,徐步向外走了去。
吴月芙独自坐在榻沿,手中轻轻攥着那只月白色方巾。
月光透过窗子的缝隙洒了进来,照在了她那凄清的身影上。
耳垂悬挂着的红珊瑚耳环在这清冷银光的衬托下,也不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哀凉。
看着不远处的桌案上放着的酒盏,吴月芙心中并不觉得害怕,反倒感到一阵解脱。
可潜藏在这之下的,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不甘。
“吱呀——”
伴随着刺耳的开门声,吴月芙不由抬头看了过去,而映入眼帘的,却是沈如云那纤薄清丽的身影。
吴月芙移开了视线,轻声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此时的场景对于二人来说都是无比熟悉,只是身份互换了而已。
沈如云的目光扫过案上的酒盏,旋即向里走了去。她的一对眸子潜藏在黑暗中,令人看不清眼底情绪。
“这种无聊之事,就连你也不会做的吧。”
沈如云在离她还有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的身子站的笔直,对着坐在榻上的人幽幽开口道。
吴月芙忍不住轻笑一声道:“既然如此,月芙在此谢过姐姐了。”
二人各有心绪,此时竟双双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沈如云才终于打破了这寂静:“遇见太后的那晚……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的声音看似平静,可隐约却能从中听出几分微微的波动。
吴月芙低垂着眉目,不再像此前那般反驳,而是沉默不语了起来。
自这沉默中,沈如云也好似终于知道了答案。
她紧闭着的唇微微张开,随即向前走了几步,拉近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我知你有苦衷,不愿说出那背后指使之人。但就算你不说,我日后也会将那人找出来。”
吴月芙的眼波微颤,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初。
见吴月芙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沈如云沉吟一瞬后,往后退了一小步,然后侧过身子向窗外望了去。
“你走之后,若是家中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便是。如果我能办到,自然会去帮你料理。”
沈如云知道吴月芙也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况且若不是她出身平凡,兴许也不会落得个这般下场。
虽然她对这种事情也并不齿,但此等世道就凭她个人也无力改变。念着昔日那真假参半的情谊,她此时也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吴月芙轻轻一笑,终于抬起眸子向沈如云看去。
“姐姐还是没记住我那日所说之言。像我们这种人,姐姐可万万不可动怜悯之心。”
“我本来已存了视死如归的心,但看你这般模样,倒是让我有些担心了起来。”
吴月芙半捂着唇,遮掩脸上笑意,语气也透着阵阵轻松随意。
可她笑着笑着,眼角却渗出了点点泪花。
沈如云就这样静静看着她,未有半分言语。
吴月芙伸出了手,随意抹过眼角两侧,眼含笑意道:“我自小便与父亲流离失所,受尽了各种屈辱,活得谨小慎微,如今弥留之际倒也能无所顾忌地昂起头一回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手上的方巾上,自顾自地继续道:“……那日你帮我去寻这帕子时,我有一刹那竟觉得,你就好似如这帕子一般,令我的世界多了些希冀……你说可不可笑……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吴月芙就像说着什么荒谬之事一样,忍不住捂唇笑出了声,频频摇起头来。
沈如云只是安静聆听着。见她不再言语,便转头看着她耳垂戴着的那唯一一只红珊瑚耳环,沉吟半晌后平静道:“要我帮你取下来吗?”
吴月芙微微一怔,随后轻轻抬手,抚上了那只残缺的耳环。她的唇边勾起一道无奈笑意,伴着点点清苦。
“那就有劳姐姐了。”
她缓缓起身,面含笑意地轻声说着,随即昂首挺胸地走至案前坐下,看着铜镜中那略带憔悴的自己微微出起神来。
沈如云看着她的模样,也不由沉默了半晌。她接着走到吴月芙的跟前,看了一眼铜镜中的她后,便伸手为她摘下了那只耳环。
吴月芙一手拿着那只月白色方巾,另一只手则徐徐向那酒盏靠近。
她抚摸着酒盏上的青铜色花纹,而视线也落在了沈如云拿下的那只红珊瑚耳环上,随即浅笑道:“没了这东西,我走的也会更舒坦些。”
“多谢云儿。”
窗外的月光幽幽射进了她的眼中,眼底的笑意好似也被染上了一层柔光。
吴月芙含笑看着她,如同她初次见她一般。
她弯着的眸子轻轻眯起,似乎泛起了点点泪花,随后便抬起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沈如云静静看着她饮下那杯毒酒,心中并无半分喜悦,也无半分难过。她旋即偏过了头去,不再看她。
殿内一片沉默,只听得到吴月芙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沈如云站起身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本想同她再说上最后几句,可到了此般时刻,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能看了她最后一眼后,便转过身子向外走了去。
“我……”
一声虚弱的沉吟声响起,打断了沈如云的步伐。
她回过头,只见吴月芙紧闭着双唇,死死捂住自己的腹部,强撑着自己那泛着剧痛的身子,低声开口道:“我不是……”
沈如云见状,不由下意识地迈开了步子向她走去。
待走到她跟前时,才听她断断续续地开口道:“我不是……不是……吴月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