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山别苑
“过了今晚,我就离开,绝不会赖在凌家。”
越茗琳艰难地将目光,从亲子鉴定书上移开。
她僵硬地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却不想,一只手用力地拽住了她。
越茗琳回头,正对上二哥凌慕倾,那双冷漠的眼睛。
“弘德大师说了,只要你在凌家多待一刻,大哥就会多一分危险。”
男人的声音锐利,语气满是决绝。
又是弘德大师?越茗琳不禁皱眉,陷入了沉思。
她出身于京都的豪门望族,是凌家三少唯一的小女儿。
因爸妈连续生下两个哥哥,她自降生伊始,便受尽家人的瞩目与宠爱。
爸爸自此沦为女儿奴,妈妈更是让她随母姓为越。两个哥哥亦是对她体贴入微。
然而,这所有的幸福,皆因她五岁那年的一场车祸而骤变。
爸爸妈妈为了保护她双双离世。
也就是这位弘德大师给她批命,孤克六亲,灾星降世。
几乎是指着她鼻子说,就是因为她,才克死了爸妈。
一时间,她从父母宠爱的珍宝,成了凌家的烫手山芋。
只有奶奶可怜她,将她养在身边。可没过三年,奶奶也意外去世,更加坐实了她克星的命格。
爷爷悲痛之下,将她送到凌山别苑,从此不闻不问。
她在凌山别苑一待就是十二年,除了重大日子,见到凌家人的次数屈指可数。
幸而在凌山别苑这期间,她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贵人——她的师傅,逍遥真人。
这些年她一直跟随师傅,在凌山学习玄术。
却不想刚刚,她的二哥凌慕倾,突然来到别苑,将一纸鉴定书扔到了她的面前。
她,竟不是爸妈的亲生女儿!
她根本就不是凌家人,二哥这一来就是要赶走她,把她送回亲生父母那里。
别墅外突然狂风乍起,越茗琳这才回过神,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
只见外面黑云压顶,狂风大作,树木都被大风刮得狂乱扭曲。
她想起了师傅临走前,对她说的话。
“越茗,今日你将遇此生最大劫数。
我已在别苑布下阵法。
记着,今夜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能离开这里。”
越茗琳收回目光,转向二哥凌慕倾。
“眼看就要下大雨了,现在下山也不安全。你放心,只要过了今晚,我明天一早就离开。”
凌慕倾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天气骤变,心中闪过一丝犹疑。
但想起被病痛折磨的大哥,他狠了狠心。
“我已经给你订了零点的机票,就是天上下刀子,你也得走。”
越茗琳被凌慕倾生拉硬拽着,上了一辆黑色豪车。
“倾少爷,茗小姐的行李箱已经放好……”
别墅管家老周,将一个黑色小行李箱刚放进后备箱,就听见一声巨响。
“砰!”
车门被重重关上。
不消片刻,豪车就绝尘而去。
……
时间不过下午五点,天色却黑得仿佛已是晚上。
“安全带系好,我们得赶在暴雨来临前下山。”
凌慕倾一边紧握方向盘,一边对越茗琳说道。
盘山公路上,黑色的豪车,不要命似的蜿蜒飞驰着。
越茗琳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天色仿佛在车后追逐着他们。
她刚拉出安全带,耳边却传来一声巨响。
“砰!”
车辆不受控制地连续猛拐几个弯后,竟然失去了控制,绝望地冲出山崖。
天空突然电闪雷鸣,风云变色。
……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的雨滴打在越茗琳的脸上,将她从昏迷中唤醒。
她想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却发现全身像散架了一般,一动就疼得要命。
“二哥?”
越茗琳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突然又想起什么,重新换了个称呼。
“凌慕倾?你还活着吗?”
没有回应。
越茗琳双手撑着泥泞的地面,忍着痛缓缓坐起来。
胡乱用衣袖擦了一把脸,越茗琳环顾四周。
就着闪电的亮光,她一眼就发现了还算完整的汽车,以及驾驶室里,昏迷过去的凌慕倾。
看到凌慕倾昏迷不醒,越茗琳心中,霎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虽说在车子坠落时,她慌乱中,向凌慕倾怀里抛了一张平安符,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也不知符起作用了没有。
她忍着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感知着方位,跌跌撞撞地冲向凌慕倾。
“凌慕倾?你怎么样?”
驾驶室的车窗早已碎裂,越茗琳直接伸手进去打算拍醒对方。
但手碰到凌慕倾的瞬间,越茗琳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气息微弱到她几乎无法感知,生命之火也似乎即将熄灭。
“二……哥?”
她轻声呼唤,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
还来不及悲伤,越茗琳急忙抬手从衣兜里一掏,不成想却抓出一把湿漉漉的,碎成渣团的黄纸。
一道闪电霎时劈裂天际,雷声轰隆而下。
她举着手,呆怔在原地。
纸渣随着暴雨的冲刷,快速地从指缝中流走,仿若凌慕倾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消逝。
又一道闪电落下,照映出越茗琳惨白的脸色。
她看向自己的手,黄纸渣早已散落大地。
而她的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个大口子。在闪电的光照下,伤口血肉翻飞,被雨水都泡白了,看起来十分可怖。
但越茗琳眼中,却燃起了希望。
她对准伤处,毫不犹豫地,狠狠咬了一口。
血腥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怕暴雨冲刷了血液,她快速地将染血的手掌,放到凌慕倾的眉心。
“以吾之血,燃尔之命火。”
即使明知希望渺茫,但越茗琳的眼神中却透着坚定和决绝。
她绝不能让十五年前的车祸悲剧,再次在自己面前重演。
越茗琳站在暴雨中,一遍遍地,念动着古老的术语。
雷声掩盖了她沙哑的嗓音,暴雨无情地冲刷着她稚嫩的脸庞。
但她没有停下,仍执着地念着。
凌慕倾的命火彷佛在狂风中摇曳,它似乎随时会熄灭,但又能瞬间燃起,闪烁不定。
越茗琳眸光一闪,又将另一只完好的手指咬破,将血加注在对方的眉心。
突然,那原本微弱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开始烈烈燃烧。
越茗琳心下一松,几乎软倒在地。
幸好。
十五年前,她无能为力。
如今,她终于守护住了家人。
暴雨没有停的趋势,越茗琳强撑着,从断裂的车门处,进入车内躲雨。
她在衣裤兜里摸索几下,没找到手机,反而摸出一块断成两截的玉牌。
这不是师傅的天命玉牌吗?怎么会在她的身上?
越茗琳握着玉牌,惊愕过后,心中顿时生出了无限感动。
奶奶过世后,若不是遇到了师傅,她早就失去了生活的希望。
而今,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就只有师傅了。
玉牌断裂,显然为她挡了大劫。
越茗琳舍不得扔掉这块废弃的玉牌,还是将它收了起来。
车外,闪电不时劈裂天际,狂风骤雨不停地拍打着树木,枝叶哗啦作响。
浑身湿透的越茗琳,被冻得打起了冷战。
不行,在这样下去,她没死于车祸,也要被冻死了。
她哆哆嗦嗦地起身,手探向前排座位胡乱摸索一通,想找凌慕倾的手机求救。
“你在干什么?”
一道清朗,却满含怨恨的男声响起,使得越茗琳浑身一僵。
她刚要开口解释,脸上就被手机亮光所笼罩。
突来的光线让她下意识一闭眼,侧过头去。
“弘德大师说得不错,你就是个天生的灾星。”
借着手机的亮光,凌慕倾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这个妹妹的脸。
湿漉凌乱的发丝,紧贴着她娇美的脸庞,精致的眉眼上还残留着水印。
看着有些无助,和委屈。
大概察觉到手机光亮太刺眼,她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在了眼前。
凌慕倾这才注意到,她掌上那道可怖的伤口,竟还在丝丝渗血。
他心头骤然一疼,嘴上说出来的却是:
“真没用,果真不是凌家人。”
越茗琳手一僵,抿了抿唇,却什么也没说。
是啊。
她,从来就不是凌家人。
凌家的子孙都养在凌家大宅里,只有她,凌家三子的幼女,独自在山间别墅待了十二年。
而就在一个小时前,一纸鉴定书突然砸在她的脸上,将她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伤心,一夜间都变成了笑话。
若是爸爸妈妈知道,她其实并不是他们的女儿。
他们会不会后悔,当年用生命守护了她?
若是奶奶知道,自己亲手抚养的孙女,竟根本不是凌家人,又会不会后悔,怜惜了她三年?
越茗琳沉默地退回座位上,把自己环抱成一团,像只刺猬一样缩进座椅里。
凌慕倾看着她这副模样,竟没来由地有些烦躁。
“还不赶紧把衣服换了,我出去找下信号。”
越茗琳感觉到,男人从前座翻了过来,又从断裂的车门出去。
听到暴雨打在雨伞上的声音,她紧着的心蓦地放松下来。
“砰。”
一个小巧的行李箱,被扔在了车座上。
上面还摞了一个小号药箱。
越茗琳抬眼看去,模糊的雨幕里,隐隐约约看到凌慕倾打着伞走远。
她对这个二哥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岁那年。
那年,二哥刚上小学。
爸爸妈妈为了给她过五岁生日,带着她去了游乐城,让司机强制把哭闹的二哥,送去了学校。
她记得,他哭闹耍赖,撒泼打滚不肯去学校的模样。
也记得,他悲痛大哭,用力推倒她,大骂她是害人精的模样。
后来,她偶尔见过他几次,她主动亲近,但回应的都是挖苦和讥讽。
再见已是今日,他拿着鉴定书,一脸冷漠地要求她连夜离开凌家别院,且毫不留情地将她赶上了车。
越茗琳换好衣服,又将伤口处理好。
目光在雨幕里找了找,却没看到手机的亮光。
她心里一急,下意识地喊道:
“二哥?”
等了一会,没有回应。
越茗琳心下一沉,正要下车去找,却听一声——
“咔嚓”
一道闪电落在不远处。
亮光下,乍见一道黑色的身影,立在车前,正是凌慕倾。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雨幕里,雨水从他英伟的面容滑下。
他彷佛变了个人一般,面色阴冷,神情怨毒。
“谁是你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