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暄国皇帝的第三个孩子,很小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段相对美好的日子。
母皇很喜欢父亲,每当批阅好奏折处理好所有事之后都会来明德宫看他,与父亲甜腻好一阵才会离开。
我前两个姐姐与我不是一父所生,但仍然记我父亲名下,由我父亲照顾。
至于她们与我不亲,也是以后我长大一点才体会到的,不过没关系,她们也没有理由装作与我亲热,只不过每当母亲在场我们就很有默契地表现得姐妹情深,别说,还挺好玩的。
我五岁那年,十二岁长姐沈筠被立为太女,移住东宫,平常也帮母亲处理政务,与我们的交流更少了,只在特定的日子里见见父亲。
父亲常提我为什么没有半点脑子,没有魄力,鞭炮声就可以把我吓得生个大病,躺床上休养好几天也好,一点也不像母亲,许久,他自己也放弃了。
“罢了罢了,你这孩子做个闲散的贤王,平安富贵一辈子,我活着能护你一天是一天。”
我想要不是我长相遗传了母亲和父亲,父亲恐怕还会怀疑我是不是他亲生的。
等到我有能力读很多书的时候,父亲惊奇地发现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常常可以就一件事从别人很难想象的到的方面说出自己的见解。
只是,父亲看起来并不开心,他说:“木秀于林,风必催之,攸安不要在母亲和姐姐那里过于表现自己。”
“好吧。”
见我答应,父亲才满意地点头。
同年冬天,我的姑母护国大将军在打赢一场胜战之后班师回朝,姑母她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敌人的算计里,却死于突发心疾,那时候她才三十四岁,留下了刚八岁的女儿宁琤。
父亲说,姑母也算魂归故里了,天下不安定,谁又喜欢打仗呢,君不见,青海头,自古白骨无人收。
过了不久,长姐无故溺毙于御花园的池水中,我的姐姐,我母亲尽心培养的女儿,暄国的太女,多精明的一个人,就这么死了。
母亲下令严查,不管从哪里查,最后的证据都直指我父亲,在外界的压力下,父亲被囚禁。
父亲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但是当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方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就希望我不被牵连就行。
我年岁尚小,只觉得父亲与母亲那般恩爱,母亲怎么会不相信父亲呢。
我便在寒冬腊月里,一直跪在大殿前,求母亲查明。
现在想来这种自虐式的威胁真蠢,不仅没用,我还冻晕了过去被抬走,从此一到寒天就腿疼得厉害。
等我醒来,就传来父亲在宫里暴病身亡的消息。
我偷偷问过太医,父亲的病要是救的及时是可以活下来的,关键是那个时候无人在他身边。
我想,父亲当时是有多绝望啊,命运真会捉弄人。
母亲几天之内仿佛老了十几岁,无论是哪一件事都难以接受,母亲看到我就不开心,并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我是她和父亲的孩子,每当母亲试图投入工作或者做些别的事来麻痹自己不去想,选择逃避,见到我就会想到了,因此一次次痛苦。
在此期间,比起我,二姐总会讨母亲欢心,于是母亲对我的关注和爱就更少了。
我也没有怨过二姐,因为我也确实没有想讨好人的意思,我怎不知母亲对我的疏远和二姐对我的厌恶,那又如何?我偏要出现在两人面前恶心她们,越不想见我,我越是刷存在感。
族里跟我同龄的孩子不少,能愿意和我玩且能到一起的就只有宁琤姐姐了。
宁琤姐姐比我大两岁,说话有些口吃,我就学她说话,她也没生气,每天抱着又臭又长的书读,渐渐地改了这个毛病。我半夜想看星星看月亮谈人生哲理,也会把她薅起来陪我,她就像一个有点感情但不多的木头人,我从来没见过她情绪波动厉害的样子。
我爬树摘果子,宁琤就给我放风,我们玩累了还有顾园叔叔给我们送饭,顾园叔叔对我来说,就像一个无时无刻都在操心且爱唠叨的老父亲,还会讲好多有趣的故事。
我们都渐渐长大,我早已离开皇宫有了自己的府邸,宁琤也接过姑母的位置,成为威名远扬的少年将军。
十七岁那年的除夕夜,禁军把贤王府团团围住,领头人就是宁琤,与她一起来的还有我二姐。
大姐死后,母亲虽然常常对二姐表现出喜爱,但迟迟不立她为太女,这是……到时间为自己扫平障碍了?
二姐凛然道:“贤王府家仆顾园,现已查明为敌国奸细,立即收押!贤王府有包庇之嫌,立即查封,交由廷尉处理!”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前途命运如何,母亲哪怕真的对我还有些情分,也不会救一个投敌叛国的罪人。精心照料我的顾叔叔……真的是敌国的奸细,发小也站在二姐那边,所以,什么是真的呢?
负雪枯枝,难奏春歌啊。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有,但是心里是很轻松的。
后来,我被放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从这样的事里干干净净择出来,只关了几天作为警示,可能是朝堂上有人在乎我帮的忙,也可能是母亲心软了,或者是她……算了,不重要了。
二姐死的时候,时间太久,我也记不清了,只知道她的眼里全是坦然,自刭随母亲而去。
暄国灾难大大小小,从未停过,达官显贵还好一点,平民百姓计是难熬,我有心扩大暄国版图,使国富民强,外骑不敢来犯,可是就算耗尽心血也只能维持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
周边的国家还有暄国,旱涝灾害,妖魔作祟,颗粒无收,上天啊,当真不怜惜世人!
我本以为见暄国强盛本是无望,但求无愧于暄国子民,直到一个叫麒屿的人送给我粮食和很多有用的东西,但是我并没有大肆宣扬她的功德,济世救人,多好的理由啊,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拉拢民心?
人心是不知足的,且容易失了初心。
我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所以要将一切不利因素扼杀在摇篮里,宁琤姐姐确实心思纯良,我算计她她是知道的,我伤了她心,但我没想过害她,不认为我有什么错。
宁琤陪我下了最后一次棋,她说从前种种仿佛旧梦一场,棋盘的局势已经很明了,落子无悔,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不知道是劝我还是在劝她自己……
我本以为再见到麒屿和宁琤是很寻常的事,哪里就知道是天人两隔了,宁琤自请戍边,深入苦寒之地,又如此决绝,再也没回来见我一面。
几十年后,故人陆续凋零,如同风中落叶,各类新秀又打开了新局面,太女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很多事情也不需要她去操心。
麒屿说过,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我常想,那样的世界必定是璀璨而夺目,自己也是有幸推动了浩浩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