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前几个月还经常闵舟子家里,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事,就一起吃点水果点心,下下棋,喝喝茶。
有的群臣猜测皇帝此举是不是有弦外之音呢,想向她们表现自己有多在意国师,给她们一个不许伤害国师的警告,还是想将国师推到风口浪尖
在朝为官,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失去皇帝的信任。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做臣子的总得遂了皇帝的愿。
于是流水般的礼物送到了不大的国师府,闵舟子来者不拒,都收下了,反正到最后家被抄的时候这些金银珠宝都能上交国库,用到需要的地方。
皇帝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几次下棋也没赢过她这个放了一片海的对手。
她算着,皇帝的耐心应该不多了,家里的仆人盯她盯的很紧,有几次还漏了馅,闵舟子就装瞎当看不见。
这副身体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天道也真够小气的,如果她没有加入系统局,以她这一百零一斤的体重一百斤的反骨,再困难也扶持一个天道出来。
终于有一天,皇帝再一次来到国师府,依旧自始至终一直是温润和善的样子。
院子里,两人相对而坐,一个红木金边的长桌子横在两人中间,上面放着闵舟子早上到木槿城集市上买的栗子糕和糯米丸子,忽视热量的话,味道是极好的。
闵舟子的那一边还放着文房四宝,挥毫泼墨中,谁看来不得说句国师就是国师,果然是大家风范,君子之息。
但是她就是买来纸笔就是意思意思,用毛笔画起东西来,比起初启蒙的小孩高级不到哪去,就像是上不了台面的简笔画。
“麒国师,你的画很传神,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可谓一绝,尤其是这个凫水的鸭子,非有生活意趣之人不能画。”
如果沈攸安不是一本正经的夸奖她,她还真以为对方是在阴阳怪气的贬低她。
“就是朕有一点不明白,为何这鸭子的体型比岸上吃虫子的鸡还小”
“……,回陛下,这个不是鸭子,只是一种与鸭子有点相似的小兽,叫鸭嘴兽,还有那个不是鸡,是一只爪子上抓着灰鼠的老鹰。”
“哦,鸭嘴兽吗,朕确实没见过那样的东西,也是你们那里的吗?”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这个小世界有没有鸭嘴兽,但是人家想要的明显不是这个答案。
“我上一次入宫的时候见太傅教太女读书,陛下说太女所学的知识是越来越多还是越来越少呢?”
沈攸安直视着她,回答说:“自是越来越多,她见识越多,就学的越多,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她也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当然,这也像人与人相处一样,哪怕是一个人心如冰山,我坚持捂着,那个冰山也会化了的,你说对吗?麒、屿。”
“陛下啊,一个人知道的越多就会发现自己知道的越少,坚持求知是对的,但有些事向来没有两全法,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不过你与其跟我清谈这些,不如多想些有意义的事。”
“是吗……”沈攸安好像并不满意闵舟子的说法,没有继续说下去就起身离开了。
沈攸安脑子中浮现出宁琤鲜衣怒马,挥斥方遒的少年模样,自顾自地说,“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唉……”世上不如意本就十有八九,人心易变,恨意绵长,哪能事事顺心
闵舟子刚想拿起两块点心解馋,突然想起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死相,总不能过于难看,就放下了。
放在以前,死就死了,大不了别人一扔在马路上,吓到的又不是她,最后总会有人看不下去。
现在她又看重形象了,毕竟她在这个小世界上她还有在乎的人。
就是离别前总想在多陪陪宁琤,事不宜迟,闵舟子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将自己打扮得更好看,一身亮晶晶又厚重的装饰品挂在身上,身体高挑,璀璨而夺目,宁琤一定会喜欢的。o( ̄▽ ̄)d
888再一次戴上了墨镜,无他,唯手熟尔……它还是很想保护自己的钛合金狗眼,宿主的审美像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样是个迷。
按宁琤的习惯,这个点应该来到她家了,闵舟子用星辰术算了一下,竟然死生参半,这家伙又到哪玩命,在阎王门口一闪一闪的
她瞬移到宁府里,还把正在忙活的陈姨吓了一跳。
“宁将军在哪?”
陈姨见闵舟子眼中的急迫,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宫里来人,宁将军就跟着离开了,发生什么……哎……”
下一瞬,人就直接消失在陈姨眼前。
皇宫御书房里。
有几个官员连同宁琤齐聚一起,共同等候皇帝。
几个官员像是互相不认识,按品级从前到后站好,最多对视的时候点一下头不至于失礼。
过了不久,皇帝到了,依旧是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的模样,“诸位爱卿是朕的得力助手,暄国的肱骨之臣,作为皇帝,朕也想知道你们生活如何,是否需要帮助。”
就这
一个矮胖的官员站出来,“逮奉圣朝,沐浴清化,臣自为官以来,时时不忘陛下所托,三审己身,恐未能尽力,以伤陛下之明,今知道陛下竟如此体贴臣下,臣不胜受恩感激。”说着,还真挤出两滴眼泪来。
“高爱卿真是心志纯良的性情中人啊。”
又一个高高瘦瘦的官员从人群走出,目光不经意间瞥到宁琤身上,“皇恩浩荡,然天子脚下,竟——”
“微臣有一要事禀告!”宁琤打断了高瘦官员的话。
“哦,宁将军有何要事”
众人的目光也齐刷刷移向那里。
“今暄国周边已定,四海清平,臣理应上交虎符,今后若有用得着宁琤之处,琤绝无推辞!”
侍从将她拿出的虎符交上去,在大总管的眼神示意下带离现场。
“宁将军,有心了。”
“固琤所愿——江大人,刚才失礼打断你的话,望见谅,有什么事请继续说。”
“……”这让她还说什么,她就是举报宁府的,只是一个好用的棋子罢了,她现在不敢跟皇帝有哪怕一点点的眼神交流,“然天子脚下,竟……尽如人意,此……此乃陛下之德,暄国之福也!”
“……退下吧。”
“谢陛下。”妈妈,今天可以继续给我留饭了。e=e=(っ′□`)っ
此后几个人说了些重要和不重要的东西, 聊了有一会儿,直到沈攸安扶了一下额头。
微表情动作了解大师大总管秒懂,“诸位大人,没事可自行离开了。”
人都走光了,只有宁琤一个人站在原处,颇识眼色的大总管也带着剩下的侍从离开。
……
等闵舟子赶到时,御书房里只有皇帝一个人,但是她又听到隔间平稳的呼吸声,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陛下,你实不该伤她的心。”
沈攸安语气冰凉,“我很……很尊敬你,你是知道的,但不代表你可以随便说我和姐姐的事,你知道些什么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忧思过重,身体亏空,该吃药调养,不能任其发展,药方我已经给你手下的大总管了,你该好好休息了。”
“麒屿!”沈攸安感觉身体很沉重,“你到底有没有心!”
“沈攸安,你的路不在我这里,从我这里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你的道在暄国,这是天命,天命不可违。”
【宿主大大,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能鬼扯。】
“……”
沈攸安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个眼神,就像是看着冰天雪地里最后一个火苗的熄灭,“你走吧,带着姐姐一起。”
人呐,到底求的什么呢?
在回宁府的路上,闵舟子将还在轿子里昏睡中的宁琤喊醒,宁琤没想到能睁眼就看到她。
“宁姐姐,这是我做的护身符,可保佑你长命百岁的,我这个江湖骗子还是挺灵的,还有就是我离开了也没必要寻我,你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我肯定是祝福的,别把人带到我的坟头来就行。”
宁琤有些不明就里,“麒屿,你在说什么,发生啥事儿了?”
闵舟子却哗啦吐一堆血出来,她心里想着,确实吓人了些,不过还能接受。
她原来以为天道那个老东西会给她安排一个变态的死法,比如让她的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然后皮肉离骨炸开,灰白的粘粘的肠子都流出来……
宁琤的瞳孔忽然放大,背起闵舟子就往最近的医馆跑,“小麒别怕,一会儿找到大夫咱们就有救了,木槿城的大夫医术都挺高的 ……”
“宁姐姐,你头发的味道很好闻……”
宁琤的呼吸很沉重,“别说话了,保存体力……”
“遇见你真是特别美好的事……我先睡会……”
宁琤见背上的人双手无力地耷拉着,已经没了气息,她的脚步停了,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有几个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顿了一下,见她们身上的宫里物件,没有说什么,离开了。
宁琤站在路边,像一个忘了回家的路的猫,良久,才背着人一步一步往宁府走……
宁琤安葬了她,后来向皇帝请求戍边去了,带着看起来很普通的平安符,从此再也没来过木槿城。
沈攸安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哪知故人不在,从此没有真心对她好的家人了,皇帝,本就是一个孤独的人。
何以为家何苦来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