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入学分班考,韩舒怡总分排名第一,校方却临时取消了成绩分班制,改为随机分班。
家长们众说纷纭。
韩舒怡心知肚明,真实原因根本不是校方所谓的促进教育公平。
而是因为童汐焰。
那场考试他交了白卷。他爸是校董。
童汐焰脑子灵光得不像关系户。韩舒怡和他同窗九年,从来没考过他。
两人每次的分数差距并不大,也就五分、八分,像是精准计算出她的实力再出其不意地超越,时间久了便成为韩舒怡翻不过去的大山。
就没见过这么牛的二世祖。
每次发榜,她和他的名字永远连在一起,难分难舍。
说老实话,韩舒怡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次考年级第一没什么值得庆祝的。聚会时父母跟其他亲戚炫耀,韩舒怡只是默默微笑,有种胜之不武的心虚感。
除了考不过童汐焰,她身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的生日距离处女座还差个狮子座,但她硬生生活成了完美主义者。
暑假结束后,韩舒怡和童汐焰被分到高一五班。那段时间童汐焰状态很不稳,而韩舒怡毫无悬念地被选为班长。
课间,她被叫到办公室。
骄阳穿过玻璃窗,碎金一般洒落在茶杯里,衬着茶叶更绿。茶水升腾的热气氤氲满室。
班主任握住她的手,目光像看亲女儿般慈祥。
班里要来一名新同学,叫林炽。她英语不够好,得有个人帮她尽快适应新环境。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自然落到班长头上。
韩舒怡心里一惊。
她记得这个名字,甚至曾在童家与林炽有过一面之缘。
没想到林炽会和她同班……
班主任说:“校董跟我打过招呼。你多多帮助她,让她尽快跟上咱们的授课进度。关于她的身份问题,校董希望保持低调,以免影响童汐焰。”
韩舒怡望着窗外飘散的银杏叶,思绪也跟着飘。
当林炽踏入教室那一刻,班里那些昏昏欲睡的男生瞬间精神了,一个个像狼见到羊,狗见到肉。
腰细腿长,黑发如瀑,皮肤白得反光,五官美得很有攻击性,在班主任的安排下坐到韩舒怡旁边。
近距离看林炽,韩舒怡愈发感觉她的气质不像同龄人。
明明都是同款制服,穿在她身上却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勾得人心痒痒……很难用语言形容。
她当时还不懂。
后来才明白,那气质说不好听点叫婊气,说好听点叫女人味。
青春期男生好像特别吃这一款,又或许新鲜事物总会触发人的好奇心。一下课,林炽就被几个胆大的纨绔子弟包围,问她手机号多少、放学后想去哪儿玩。
林炽不笑也不搭腔,像一只充满戒备的刺猬。韩舒怡在一旁越听越不舒服。
“你们过分了啊,别打扰新同学!”
像赶苍蝇似的把人赶走,耳根子终于清净了。韩舒怡指着教室后排告诉林炽,想学习就别搭理那些男生,很无聊。
从前排到后排,不过很短的距离,却因班主任遵循成绩排位的传统,形成一堵透明的墙,把学生分隔开。
林炽回头望去,看到最后一排的童汐焰。
周围男生嘻嘻哈哈谈天说地,他托着腮玩手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别人搂他肩,凑他耳边说些什么,他也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眼睛都不抬一下,独善其身。
“他……?”林炽眨了眨眼,似乎很惊讶童汐焰身处差生行列。
韩舒怡的视线跟着落向后方,飞快一瞥,不着痕迹地收回。
“童汐焰没告诉你吗?”韩舒怡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他分班考交了白卷。”
林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韩舒怡感到很意外,又忍不住暗暗庆幸。
看来童汐焰是真不喜欢她,不屑与她交流……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却像两条平行线般泾渭分明。
她竟不希望两人关系处得太好。
韩舒怡被自己的私心吓了一跳。
其实有很多问题憋在心里,譬如双方父母怎么认识的呢?你们在家聊些什么?会一起用餐吗?他会冲你发脾气吗?……
韩舒怡羞于暴露自己的窥视欲,盯着她微微上扬的明媚眼眸,最终吐出四个字:“你怎么想?”
沉默片刻。
“……我和他不熟。”林炽结束了话题。
与林炽相反,韩舒怡和他很熟,从小学到高中,彼此之间像读一本翻了九年的书,对每一章每一页都了如指掌。
她甚至见过童汐焰的生母。
那时她不过五、六岁,乖巧可爱,很讨长辈喜欢。爸爸带她去社交场合,童妈妈一见到她就亲她的额头,还抱起来举高高,说自己也想有一个小棉袄。
斯人已逝,音容笑貌犹存。
韩舒怡难以想象童汐焰心中的悲伤,他从未对外人表露过,像雨后的浓雾,让人捉摸不透。
但显而易见的是,父亲再婚后,童汐焰彻底变了。
他不交作业,时常翘课,不是去网吧打游戏就是去篮球场打球,和那些不爱读书的纨绔混在一起,也频繁缺席校队训练,全然没有以前优等生的风采。
班主任给他口头警告,罚他写检讨,他仍我行我素,像匹脱缰的野马。
韩舒怡肩上的负担因而变得更重。
学校大部分科目是全英文授课。林炽基础差,听外教老师讲课如听天书,全仰仗韩舒怡帮她翻译和记笔记。
而童汐焰也要时刻盯梢,否则一不留神就被他逃掉测验。
五班除了韩舒怡,没人知道童汐焰和林炽是重组家庭。
他俩很注意避嫌,在学校毫无互动,连一句对话、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童汐焰每天专车接送,林炽坐地铁上下学。
明明都成一家人了,却比谁都陌生。
很怪异,但情有可原。
韩舒怡将一切看在眼里,装作毫不知情。
高一那年韩舒怡对林炽很上心。毕竟是班主任交代的事,她责无旁贷,甚至放学后偶尔带林炽去自己家,辅导她完成英语作业。
韩家住市中心的高级公寓。
林炽进屋后从不乱瞄乱碰,一坐下就掏出书本进入正题。话不多,但背课文用功,理解力强,一点就会。
这样的课后辅导断断续续坚持两个月,林炽的英语有明显进步,上课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韩舒怡做到这份儿,倒也不是为讨好童汐焰,毕竟他压根不承认林炽这个妹妹。
或许是想多一个新朋友,感觉她和周围女生完全不同,复杂又神秘;或许只是单纯履行班长义务,让班主任满意……
总之,林炽似乎很感激她,送了她一幅油画。
画的是韩舒怡的半身像,色彩浓烈鲜艳,手法颇有野兽主义的味道。
站在高中生的角度来说画的很棒,但韩舒怡家里一向只挂大师作品。
“你喜欢艺术?”
林炽点头。
那一天,韩舒怡领她去了爸爸的书房。
四面墙的书柜,书满得快溢出来。有一块区域收藏的都是限量版画册,从古典的拉斐尔、提香、波提切利,到现代的达利、毕加索、波洛克……
林炽眼中放光,对这些作品如数家珍。
她从中抽出一本厚如板砖的巴斯奎特画册,像终于找到稀世珍宝的淘金者,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这本好像绝版了,市图书馆都没有。”
被她罕见的热情感染,韩舒怡内心竟萌生出一丝羡慕。
她从小到大学过很多才艺,但都像完成父母交代的任务,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
“这些画册都可以借你,看完还回来就行。”
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她们应该能成为最好的朋友。
然而理想和现实总有差距。
原本精心耕种的花田,因几个偶然因素生出杂草,防不胜防;幡然醒悟时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杂草肆虐。
忘记是周几的傍晚,天空被夕阳浸染成虾子红,秋风衔着鸟鸣,悠悠远远。
课本摊在茶几上,韩舒怡和林炽互相听写生词。
沙发后面的蓝色水缸中,五彩斑斓的金鱼缓缓游动,鱼尾甩掉细沙,简单得没有任何烦恼。
本子写完一页,韩舒怡盯着puberty这个词,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童汐焰正在经历puberty。”
林炽没反应过来:“什么?”
“青春期嘛,就会变得敏感又叛逆,偏要和老师家长对着干。”
林炽咬着笔杆想了想,不置可否。
“生理课老师讲过,青春期的另一大特点就是会对异性产生兴趣……”韩舒怡话锋一转,“班里有你喜欢的男生吗,林炽?”
林炽摇头。
韩舒怡睁大双眼:“但你收到不少表白信吧,一个都瞧不上?”
林炽皱眉:“他们都很幼稚。”
“……”
“这个年纪的男生大都满脑子黄色废料。没意思。”
韩舒怡被她大胆的发言惊到,写字的钢笔停在纸上,墨水逐渐渗开。
韩舒怡下意识脱口而出:“我觉得童汐焰还好呀……”
林炽一怔,忽地轻笑出声,眼睛亮闪闪的,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韩舒怡问为什么笑,她说想起一件很好玩的事。
“几天前,童汐焰的几个朋友来家里打游戏,边玩边侃大山。我下楼拿零食,恰好听见他们在聊日本女优,说谁谁声音甜,谁谁身材好……”
女优……
韩舒怡顿时心跳加速,脸颊滚烫如烙铁。
“然后他们嬉皮笑脸地问童汐焰喜欢哪个女优,你猜他怎么说?”
“……我不知道。”
林炽翻个白眼,满脸的不屑一顾。
“他说,喜欢胸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