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就收到年级微信群的消息轰炸，惊得宋知言还以为又要举办突击测验。

周末的暴雨洗刷了连日的闷热，凉爽的空气沁人心脾。

教室里稀稀拉拉只有三五个学生。经过周末的狂欢，周一早晨真的很难提起精神。

宋知言打着哈欠给窗前的绿萝浇了水，趴在桌上刷手机。

群消息像沸腾的水，不停地往外溢。

所有矛头都指向一个人。

林炽。

宋知言瞬间惊醒，将群消息从头翻到尾。

四个月前她把童家搅得翻天覆地，丑闻全校皆知，悄无声息离开了滨城，让无数迷弟迷妹心碎成渣。而当大家再次得知她的消息，就是这张一传十十传百的陪酒照。

有说她在某某会所上班，削尖脑袋往富豪圈里钻；

有说她和童家和解失败，干脆破罐子破摔；

有说她整容、嗑药、滥交，言辞粗鄙不堪入目……

部分人反应尤为激烈，其中多少夹杂着羡慕嫉妒恨的味道。他们像一群虎视眈眈的鬣狗群，热切地给女孩泼脏水，等着她腐烂发臭。

哪怕这张照片的起因是生日聚会，哪怕当晚在场的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热衷于追逐这些刺激的传闻，将事情越描越黑。但他们相当聪明，绝口不提童汐焰。

长时间的潜水过后，宋知言终于冒泡了。

——假的

——无不无聊？关你屁事！

群里顿时像被禁言一般安静，没过几秒，一群人疯狂他。

——哟，林炽老公来了！！

——不要这么凶嘛，人家好怕怕~

——老实交代，你跟林炽睡过没？

——这么护着她，肯定有情况！！

谣言来势凶猛，杀他个措手不及。关键是这些头像和昵称乱七八糟，他想揍人都不知道该揍谁！

“cnmb!”气得宋知言吐出一句脏话。

给童汐焰打语音，没人接听。他抄起手机，径直冲去五班教室：“童汐焰，你特么倒是吱一声啊——”

叽叽喳喳的五班顿时一片死寂。

前排的韩舒怡指了指后面空荡荡的座位，示意童汐焰还没来。

“搞什么啊，这都快上课了……”

童汐焰有晨泳的习惯，起的比谁都早，经常在课前趴桌上打盹，头发半干。而他今天居然迟到了。

韩舒怡拉着宋知言来到门外的走廊边，告诫他最好保持低调，不要在群里发言，不要让自己置身风暴中心。

宋知言没忍住，问林炽是个什么样的人？童汐焰和她关系很差么？四个月前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样问显得自己很八卦，但就是对林炽很好奇，心里痒痒的，像雨后疯长的春笋般抑制不住。

此刻上课铃声响起。

宋知言只能失望离去。后面突然响起韩舒怡的声音——

“我知道你心善，但接近她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第一节课过去五分钟，班主任还没出现。

班上同学有的吃零食，有的刷视频，有的聊娱乐八卦。嬉笑声此起彼伏，享受班主任不在的乐趣。

宋知言则满脑子都在琢磨韩舒怡刚才那句话。

直到教室变得悄然无声。宋知言抬头望去，正好撞上班主任身后那双猫一样的眼睛。

林炽。

藏蓝色校服配百褶裙，脚蹬马丁靴。高挑，白皙，眼影深邃，眼神淡漠，银质月牙耳环摇摇欲坠，骨子里透着一股酷劲儿。

“林炽这段时间落下不少课，你们作为同班同学要多帮助她。你找个座位坐吧。”

四面八方的视线齐齐射向她，带着探究、惊愕和敌意。

班里不到三十人，几乎都是老相好，一起从小学到高中，情比金坚，对林炽的身份来历嗤之以鼻。都知道林炽的妈是捞女，四年前费尽心机攀上童家……这种人能教出什么样的女儿？

林炽扫了眼众人，大步流星地朝后方靠窗的位置走去。前面也有空位，她直接略过，来到宋知言面前。

她还记得他，朝他做了个干杯的手势。

宋知言怔怔地看着她。明晃晃两条修长的腿。

林炽问他旁边有人吗，他摇头。于是她将背包甩到桌上，坐下，托腮，扭头，看窗外。

周围人悉悉索索交头接耳，目光仍停留在林炽身上。

班主任说看什么看？都给我好好复习，下节课英语突击考，不及格要留校罚抄！顿时哀嚎声遍野。

超美的网红小姐姐此刻近在咫尺，宋知言感觉自己在做梦，怔怔地跟她打招呼：“你好……”

林炽瞥他一眼，视线回到课本上。

宋知言掐自己一下，痛感特真实，确定不是梦。

林炽一言不发地翻着课本，脸色有点苍白。宋知言估摸着她应该看到了群消息，心中顿生怜惜之情。

“你是童汐焰的妹妹吧？我和你哥同属马球校队哦，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千万不用客气。”

林炽没答话，长发低垂，如一道黑色帘子，将两人隔绝开。

宋知言挠挠头，从兜里掏出一颗巧克力，递到她眼前：“以后请多指教，新同桌。”

林炽停下翻书的动作。

“……别对我笑，别跟我搭话，别送我零食。”

“哎~我的教养不允许我这样做呢。”宋知言笑眯眯地说，“况且，帮助同学是件很快乐的事。”

“……”

“怎么突然回来上课呀？”

“被逼的。”

讨厌学校里的闲言碎语，本来计划直接申请预科班，但林苗放狠话说，不读完高三休想拿到留学签证。

林炽看了看宋知言，又看了看巧克力。

这个新同桌，好像全然不在乎她崩塌的风评。

迟疑片刻，她接过巧克力。“谢谢。”剥开包装纸，“你的名字是？”

“宋知言，知无不言。”

“我叫林炽。可以借用你的英语笔记吗？”林炽嚼着巧克力，眼中多了些光彩。

宋知言抽出笔记本，告诉她待会儿要考第一单元的知识点。

国际学校对英语要求很高，林炽初中是公立，基础本就不如其他人，还缺课一个月，大概率要留校罚抄。

“宋知言，你能给我扔纸条吗？我放学后有事。”

见她面露愁容，宋知言拍胸脯表示没问题，又指了指斜对面，说成瑶英语特牛逼，有问题就找她。

林炽抬眼，见成瑶露着八颗大白牙朝她招手say hi，脸上掩饰不住的惊喜。

“谢谢。”

“你明年留学怎么办？托福雅思更难哦。”

“又不是只有欧美国家。”林炽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我可以去日本。”

“那岂不是要学日语？库尼奇瓦、阿里嘎多。”

“嗯，小语种课我选了日语。”

“你不会已经有目标大学了吧？！”

“……我想考美大。东艺大。”

虽然外表给人一种距离感，但出乎意料地很好沟通，内心柔软又坚定。会礼貌地道谢，对未来有清晰规划。

这样的女孩，怎么可能自甘堕落、游戏人生。

想到群里那些恶意诽谤和中伤，宋知言心中五味杂陈，像沉眠许久的火山，在压抑中寻求爆发。

周一午后，高中部例行集会。

滨城国际校风自由，老师较少干预学生。周一集会只有学生参与，由学生会会长总结汇报近期活动安排，收集意见反馈，偶尔举办青年论坛或ted演讲。

礼堂充斥着嬉闹声。空气微凉，朦胧的灯光倾泻而下，投影仪指向漆黑的显示屏。

“……给林炽道歉！”

韩舒怡正准备上台，闻言立刻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林炽面无表情地杵在那儿，校服裙湿透，滴答滴答往下滴水。成瑶拽着那女生让她道歉，女生翻白眼说自己手滑，还说可惜啊，刚接的一杯水全浪费了。

周围人看笑话似的揶揄她。

韩舒怡收回注意力，走到讲台边。

消失了一上午的童汐焰正坐在电脑前，翘着腿，嚼着口香糖，将usb插入端口。

韩舒怡跟他核对汇报流程：校队集训、数学竞赛、干部选举、圣诞舞会……

他沉默着，样子有点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左手搭在腿上，右手食指轻敲桌面，天秤座造型的银戒在阴影中闪着寒光。

“阿焰，你还好吗，出什么事了？”

完全不像平时的他。

“给我两分钟时间。”他倏地站起身。

韩舒怡一愣，看着童汐焰来到讲台中央，聚光灯照在他身上，像武士收刀迎接朝阳。下面的嬉闹声顿时停了下来。

“集会开始之前——”他开口道，“先给大家解解闷吧。”

按下手机键，开启投影仪。

啪。

显示屏在所有人面前缓缓亮起，伴随着marilyn manson的重金属摇滚——

everybody sing along

大家一起唱

are you motherfucking ready for the new shit

你他妈准备好接受新的粗词滥调吗

stand up and admit it tomorrow’s never ing

面对现实，承认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this is the new shit

这就是新的粗词滥调！

stand up and admit

站起来承认吧！

……

一页页聊天记录和一张张照片快速闪现，与音乐一起暴击众人。

头像被打码，人脸被模糊处理，但也能看出大致内容：谁劈腿、谁亲谁、谁甩谁、谁脚踩两条船、谁一夜情、谁泡夜店、谁输了钱……

狗血一大堆，真真假假。

也许是假的，但传着传着就成了真，仿佛只有踩别人一脚才能彰显自己。对他人的恶意揣测，对谣言的推波助澜，让许多人被迫卷进旋涡，被嘲弄、被奚落、被敌对、被忽视。

不堪入目。

台下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随即炸开了锅，纷纷检查自己手机，又看了看彼此，面红耳赤，骂声不断，鸡飞狗跳，气急败坏。

视频播完。

“诸位还满意吗？”

童汐焰关掉显示屏，懒懒地抬眼。

“编排别人时，有没有想过自己也在被别人泼脏水？”

“还笑得出来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

下面有人大骂：“操！！！会长你疯了吗！！！”

“群里造谣林炽的所有ip……你们的料，全在我手里。奉劝你们，好好学习，与人为善，树立优良校风，给后辈做榜样。”

“否则——”

他扬起嘴角，捏紧手机。

“别怪我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