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炽没想过这么快回滨城。
童允雯的离婚手续办妥后，待在童家对林炽而言成了一种变相折磨。
网上的爆料被压下去了，但童允武的冷眼相对，佣人的指指点点，同学的嬉笑怒骂……一切都压得她喘不过气。还有林苗，林苗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向童允雯谢罪。
十八岁的她早熟、乖张，漂亮得锋芒毕露。她体内流淌着一半林苗的血，似乎天生就有吸引异性的本钱。
但她不是婊子，更不是疯子，怎么可能勾引童允武的妹夫。
没人信她。最搞笑的是林苗也不信。
不知是对遗传基因学深信不疑，还是认为林炽在她的多年熏陶下不可能不长歪，三个多月前，就在滨城的大街上，母女俩爆发了激烈争吵。
令林炽啼笑皆非的是，那个一向飞扬跋扈的女人，吵着吵着竟然痛哭流涕，说她好不容易人生走向正轨，恳求林炽不要破坏她的幸福。
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林苗如此卑微的样子。
心彻底凉透。林炽说好，我是千古罪人，我是不和谐因素，我留在这儿碍大家的眼。
第二天就头也不回地逃到昭阳市姥姥家，拉黑童家所有联系方式，拒绝林苗的一切转账。
自我流放就要做绝一点才对。
也是从那时起萌生出国留学的念头。计算了预科+本科四年的学费和生活开销，一向佛系的她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大量接推广，从杂牌眼影到三无面膜，来者不拒。
钱来得快，但掉粉也快。
部分老粉痛斥她“赚钱无底线，”纷纷取消关注。60万粉的大号哗啦啦跌落至53万，坐过山车一般。
正当她头痛之际，董雨琛的私信恰如其分地发来，劝她眼光放长远，应该签经纪公司打造个人ip。
——接烂推广对你来说只会是弊大于利。我来帮你开拓更多商务合作。你外形条件这么好，有机会进娱乐圈……
——不，董姐，我想卖画，开个人画展。
——画展？好啊，咱们见一面，有什么都可以商量。
于是她一声不吭地回到滨城，迎着正午的艳阳，在岛屿mcn的办公室里签下独家经纪合同，和董雨琛握手谈笑，目光如炬。
不都嘲笑她是捞女的女儿么，她偏要证明给他们看，她不稀罕童家的钱。
“你就住这儿？”
童汐焰跟着林炽走进单元楼，眉头微皱。
电梯老旧，运转时有明显的抖动。林炽住五楼，一套小户型单身公寓。
“唔，房租比较实惠。”
谁像他，钱多的没处花。
林炽回头，见他一只脚已经跨进门，连忙制止：“你别进来！”
童汐焰微微一愣：“新鞋，不脏。”
“不是这个意思。”林炽避开他的视线，弯腰换鞋，“我还有事，你可以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早餐。”
童汐焰表情淡漠，幽幽盈盈的眼眸盛满碎光。
“林炽，你挺绝啊，都不请我进去坐会儿。”
林炽用皮筋扎起头发，去卧室换衣服，给手机充电，出来后发现他仍杵在门边纹丝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宽松的潮t堪堪遮住大腿，皮肤白得惊心动魄。很休闲的打扮，在她身上却特带劲儿。
“跟我回去。”他开口。
“童汐焰，我路上说得很清楚，一个人住挺好的。”
说罢便要赶他走。
童汐焰冷哼一声，只是伸手撑着门，她就死活关不上了。林炽瞪他，他无所谓地笑，大步走进去，穿过客厅，进卧室转了一圈。
卧室不大，没什么生活气息。床头柜一堆外卖盒子，鞋子凌乱地扔在地上。
林炽慢悠悠地走进来。
“喂，你闹够没？”
童汐焰歪头看着她，双手插兜。
“天天点外卖，脏衣服也不洗，房间小得像鞋盒。炽儿，这就是你所说的‘挺好？’”
林炽从桌上拿起一根烟，叼在嘴边：“我自己赚钱自己花，不用看别人脸色，活得潇洒自在。”
“出卖色相，很自在？陪酒陪玩，很自在？”
他朝她步步紧逼，高大的身型压迫感十足。林炽不得不仰视他，从眉宇间感受到他隐忍的怒意。
童汐焰抽掉她嘴里的烟，扔得老远，骤然擒住她的手腕！
“这样子也自在？”
林炽试图挣脱，双手都被他钳在身后，脚下一空，身子被童汐焰抱起，抛到床上。
林炽刚要抬脚踹他，他迅速将她压在身下，让她动弹不得！
童汐焰伸手轻抚她天鹅般的脖颈，缓缓移至衣领处，用居高临下的眼神嘲笑她的不自量力，低头凑到她耳边。
“炽儿，你这衣服跟纸片似的，毫不费力就能撕烂。”
林炽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仍不服软，骂他傻逼王八蛋，仗着性别优势欺负人！
“不见棺材不掉泪。”童汐焰俯视着她，鼻尖距离她的近在咫尺，“体验一把被灌醉的滋味还不够？也就我好心，昨晚换做其他人……呵，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回想起上次被揩油的经历，林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谋生不易，世事艰难。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划破暗流涌动的空气。
童汐焰猛地放开她，林炽翻身抓起手机，瞥了眼来电显示。
是林苗。
刚按下接听键，对方劈头盖脸一顿骂：“……小兔子，你tm就是找死！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扫把星！回来了就给老娘去上学！还嫌老娘烦心事不够多吗？！”
脑子有点懵，不知道她在骂什么。
模模糊糊听到“群里、陪酒、偷拍”的关键字，林炽一把抢过童汐焰的手机，点开学校的千人总群，呼吸一窒。
几乎所有人都在传播和讨论一张照片——
昏暗的灯光下，她一袭黑色吊带裙，眼神迷离，仰头痛饮。
照片附言：高三烂婊子，起价五万。
上百条新消息不断冒出来，枪林弹雨般攻占人的心神，有震惊有揶揄，有隔岸观火有落井下石：
——卧槽好劲爆，哪个班的？
——好像是九班林炽！！
——我去，发生什么事了？！
——我来晚了？有情况？！！
——我隔壁班的，开学后就没见过她！
——各位，我有个不祥的预感，林炽是不是辍学了？
——她在xx会所上班，听说可受富二代欢迎呢~
——怪不得，那样子一看就很骚……
脑袋嘭的一声炸开，林炽刷屏的手止不住颤抖。
三个月前的那天仍历历在目。似曾相识的传播速度，似曾相识的舆论走向……而她再一次成为众矢之的，再一次被扣上“烂婊子”名号。
谣言卷土重来。
她将手机狠狠扔童汐焰身上，眼睛通红，恨不得把他烧出个窟窿：“都是你干的好事！”
南山路，森林别墅区。很多殖民时代留下的老洋房。
密集排列的银杏树林像波光粼粼的海，风拂过，心潮也跟着起伏。
街道尽头是童家大宅，气派的铜门和围墙将其他所有景物隔绝开来。
客厅宽敞得能溜冰。一墙之隔的是茶室，抬眼能看到窗外大片的绿色。
林苗边泡茶边打电话谈生意，见到林炽进来，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草草聊几句便赶紧挂断，问林炽：“阿焰呢？”
“回他房间了。”林炽坐下来，面无表情，“你要开整形医院？呵，像你的风格。”
“小兔子，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林苗狠狠瞪她一眼，手机甩在桌上，“告诉我，这照片怎么回事？”
林炽轻笑道：“妈，你忘了昨天是童汐焰生日吗？你问他呗。”
“你老实告诉我，好好的怎么会有标价！”
“和您一样，生活所迫咯。”
啪！一个茶杯被林苗砸成碎片。
“丢人现眼的东西！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
林炽将头发别至耳后，笑得愈发灿烂：“嫌我丢您脸？您还有脸吗？您自己干过的破事还少吗？真当自己是上流社会啊，妈？”
保姆在外面听见动静，进屋收拾地上的碎片。
林苗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火，将旗袍的披肩往上拽了拽。
待保姆走后，林苗冷笑道：“看不起我呀？觉得我肮脏、卑鄙，有我这种妈就是倒霉？你也不睁眼看看这四周，是谁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好日子……”林炽喃喃道，“我以前经常做噩梦惊醒你知道吗……”
“不要给我提以前，以前那个林苗已经死了！”
死了？林炽望着眼前这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她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将过往翻篇，却留给林炽一个惨淡的童年。
林苗红了眼眶：“我是命如草芥，但我偏不认命，一定要抓住机会成为人上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那些名媛贵妇又如何，论容貌论才情，我林苗哪里比她们差？只是缺个好出身而已！”
林炽无声地笑。
林苗：“这两天我想清楚一件事。”
“噢？”
“林炽，你终究是我肚子里生的。”林苗试图牵林炽的手，被她迅速躲开，“曾经我无数次想抛下你和情人远走高飞，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城市重新开始，最后还是选择回来。”
“……”
“即便恶人如我，也有狠不下心的时候。”
“……”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在外人面前道貌岸然，面对你我总喜欢偷懒。”
林炽心中微微一震，盯了林苗许久。
也许是她伪装的功力深厚，林炽居然没能从那双眼中揪出一丝虚情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