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帝很是受用,连带着前段时日里的那点阴郁都要一扫而空。
“ 众爱卿平身。”
宴会继续,福公公带着褚青月给的信物,带人去宫门口把土豆运进来。
很快,宣平帝和众朝臣就看到了这个稀罕物。
御膳房按照褚青月说的法子直接洗干净煮熟了,一盘盘呈上来。
殿内充斥着一股回甘的清香。
当即便有太医上前,端了一盘自己查验品尝。
确认无毒后,殿内在座的众人,每人被分到一盘。
虽然吃起来寡淡无味,但口感细腻,比粗粮好上无数倍。
据褚青月介绍,土豆可以和不同食物搭配食用,且入口即化,对老人小孩很友好。
此外,土豆易于种植和储存,可以在灾区迅速生长,成为可靠的食物来源。
土豆的适应性强,不受季节和气候限制,可以大面积推广种植,作为赈灾救援食物。
在座的都是人精,早想到了赈灾这一环。
只是,此话从一个毫无背景的边境芝麻小官口中说出,还是莫名令人不爽。
有些与曲郎中交好的官员甚至毫不掩饰的向他投去了哀怨的眼神。
“这么大的功劳,你小子藏得挺深啊!”
曲郎中心里苦,可他说不出。
他想说自己不知道,奈何没人信啊!
再看一眼身边肥头大耳,一脸与有荣焉的曲县令。
罢了,他还是少跟傻子说话,免得气死自己。
没想到这傻子居然主动开口炫耀:“家主,您看,我这小褚兄弟,是不是很厉害。”
曲郎中心里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厉害!厉害跟你有什么关系,还不是功劳全在人家自己身上!
虽这么想,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回头让傻胖子求求小褚大人,说不定能捡点什么差事也不一定。
实在不行自己这个家主亲自出面,这种初入官场的小年轻,心高气傲点也是正常,真正揽下这个大功劳,就会明白为什么官场上讲究一个抱团取暖。
没点人脉背景,想要把事情办成,做梦去吧!
……
“赏,重重有赏!”宣平帝龙颜大悦,这哪里是土豆,这分明是可以传世的政绩!
一定要让史官把这件事清楚记录下来!
即使岁月流转,帝王已作古,历经漫长的岁月,在泛黄的史书中,依然浓墨重彩地记载着,是自己在位期间,天降祥瑞,惠及数以万计的大禹子民,甚至是周边其他国家。
爬到权利顶端的人,没一个不在乎身后名的。
褚青月忙叩首谢恩:“承蒙陛下厚爱,若真要赏赐,微臣斗胆,求陛下赐婚。”
宣平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看着眼前的臣子,思考片刻后,嘴角微微上扬。
心想,此人倒是个直性子,有趣。
于是,他缓声道:“哦?你可有钟情之人?”
褚青月跪坐在地上,腰背挺直,目光微垂,恭敬答道:“微臣出生之前,就与祖父家的表姐江歆冉订了娃娃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微臣对她没有感情,但大丈夫自当信守约定。今日陛下生辰,大赦天下,万民受益,微臣的未婚妻也在大赦之列。若能得陛下赐婚,微臣感激不尽,定当待她以正妻之礼,从此安居后宅。”
宣平帝刚想开口允诺,听到后面几句,又有些迟疑。
福公公忙上前耳语几句,宣平帝了然,原来是那个江家。
往日里,若有人敢求娶一个即将充入教坊司的罪女,无异于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当权者最忌讳的就是斩草不除根,对于罪臣的家眷,向来秉承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尤其是皇位来路不正的宣平帝,更是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可能存在的隐患。
只是,此事在这种时候被拿出来讲,实在是颇有些逼迫的意味。
不知道这年轻县令是真的愣头青,还是故意而为。
宣平帝冷眼盯着,便见下首之人似是疑惑,微微抬头,不安又不解的偷瞄了下周围。
哼!怕真是个没人教的愣头青!
宣平帝想到福公公打探回来的消息,那褚家老爷,之前在桐县当差的褚大人,断了腿后整个人都吓破胆似得,听闻已经有些疯癫,甚至时常宿在云梦港,不肯跟自己夫人孩子住一起,褚夫人也是个没主心骨的,整日里沉迷诵经拜佛。
出生在这种家庭里,长辈没一个能指望得上的。
孩子长大后能干些实事,知道忠君报国,已经很难得了!
宣平帝嘴巴动了动,想开口斥责,但刚得了这么多好处,史官也开始在旁边记录了,无奈之下只得开口应下。
褚青月识趣的谢恩退下。
……
当晚,在大牢里呆了大半年的江歆冉被送往曲郎中府上。
曲县令作为整个曲府唯一跟褚家相熟之人,自然而然被推出来接了这烫手山芋。
他干笑着看向曲府管家:“家主把小褚大人叫进书房,这都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要不我去敲个门,问一声?”
宫宴结束后,曲郎中刚一回府,就果断决定自己出面来谈。
没人知道他们在书房里具体谈了什么。
只是,似乎从这天起,曲家家主的态度温和了不少。
曲县令再好奇,也知道现在不是开口的时候。
既然家主默许,江歆冉当晚顺理成章的留在了曲府,就住在褚青月隔壁的房间。
暗三已经第一时间叫来曲家婢女,抬进去了洗澡水,还有提前买好的新衣裙。
等到江歆冉从房里出来,已经跟刚接回来的牢犯判若两人。
不等她开口,暗三主动带她去了褚青月的房间,两人就这样开着门见了一面。
孤“男”寡女,哪怕是已有“婚约”,还是要避嫌。
婚约还是上次二哥见到祖父时,通了口信。
当务之急,也能由自己这个妹妹代劳了。
江歆冉刚开始还不确定,见她冲自己眨了眨眼,一下子认出来。
想要上前,担心被曲家下人传闲话,还是忍住了。
“早在未出生之时,你我两家便订了娃娃亲,今日得以进宫面圣,我向陛下讨了旨意,请他赐婚,陛下允了。”
江歆冉瞬间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只是,婚礼不能大办,未免夜长梦多,待明日一早去办了良籍,就择日完婚。我已经说服了曲家家主,由他当证婚人。”
褚青月有点难为情,还是硬着头皮道:“委屈表姐了。以后……”
她想说,自己跟二哥商量好了,以后会好好弥补表姐。
“我不委屈,倒是委屈你了。”江歆冉看着眼前瘦得不像话的表妹,不知道这些日子她都经历了什么。
“我在外面赁了个小院子,明日便搬出去,等办完事,就带你去云梦县,我爹娘大哥都在那里。”褚青月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我还带了白术,让他先帮你把个脉。”暗三一直守在门口,听到这句,忙去外面叫了白术进来。
一顿把脉抓药,褚青月自己也没闲着,连夜整理了自己带着的小包裹。
不知是不是秋老虎的缘故,这一夜过得很快,没一会儿,天就亮了。
……
当晚,曲家家主是宿在书房里的。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曲家主母就派人来叫他过去说话。
曲家老夫人不管事,现在当家的主母正是曲家家主的发妻,曹氏。
曲家家主自知躲不过,走到一半,听管家来报,小褚大人要搬出去。
转身掉头去送了小褚大人,这才去了后院。
“老爷,不是我说,您是糊涂了啊!跟江家后人结亲,这小褚大人的官路也算是到头了。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咱家的闺女们考虑考虑啊!”
曲家嫡系这一代只有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原来的打算也是高嫁女儿,多找几家联姻。
这个思路放在之前,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夫人莫慌,我自有分寸。”
见他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曲夫人哪里肯就此罢休。
“你昨儿晚上让人来传话,说过几日还要帮他们当证婚人?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曲家家主见她真的气了,话锋一转:“府中公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问这个做什么?你还要花钱,我告诉你,之前梁家的赔偿也就是看着多,这么大一家子人要养,你可别打银子的主意!”
“你可知,昨日小褚大人因何能在陛下面前得脸?”
“还不是土豆嘛,京中都传开了,谁不知道,那跟你要支银子有什么关系?你可别想糊弄我,家里入不敷出好多年了,再这样下去就得拿我自己的嫁妆来补窟窿了!”曲夫人一听到开口要钱,比割自己肉还心疼,天知道她看起来被全家信任,也是京中女眷羡慕的掌家主母,实际上手头有多拮据,要不是丢脸,她都想大哭一场,穷啊!
曲家家主哪里不知自家夫人的难处,“夫人莫怕,你可知小褚大人发现了一金一银两处矿脉,且昨晚已允诺,会推举为夫协办此事。”
“你想得美!”曲夫人虽为内宅妇人,自家夫君毕竟是常年在朝为官,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她听说得不在少数。
“这么好的事怎么能轮到你一个户部郎中身上?更何况小褚大人是个芝麻小官,他哪里做得了主?”
“小褚大人已经安排矿脉负责人进京,昨夜已入我曲府,今日没有朝会,我已经托人递了折子,等陛下召见后,就主动请缨。”曲家家主冲自家夫人挑了挑眉,越说越有信心。
曲夫人本想反驳,突然转念一想,还真不是没可能。
毕竟梁家一党最近蛰伏,其他势力陛下也未必放心。
换做其他人,说不定得贪多少。
曲家现在算是跟小褚大人绑在一起了……
曲夫人想到这里,变脸变得像翻书一样,瞬间眉开眼笑。
“夫君英明!”
曲家家主也不计较她的两副面孔。
只叮嘱了几句,就去前院忙活了。
夫妻二人支走了所有人,躲在房里讲悄悄话。
下人们被叫回来时,见到自家夫人突然阴转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夫人这架势,竟是要亲自给小褚大人张罗婚事……
褚青月几人在天亮前就到了租赁的小院里。
说是租赁,其实这院子本就在如意商行名下,所以算得上知根知底,住起来也放心。
终于到了安全的环境,褚青月上前抱着比自己还瘦的表姐。
虽然昨夜涂了厚厚的粉底,却依然难掩她的憔悴。
再好的人,呆在那种阴暗潮湿的地方大半年,也得脱层皮,更何况是本就娇弱的女子。
江歆冉拍了拍她的后背,拉着人坐在床榻上,就像她们小时候那样,晚上睡在一张床上,手拉手说悄悄话。
“月儿别担心,牢里有江家的旧相识,爷爷前些年结下的善缘,对我很是照顾,没让我受了委屈。”
褚青月昨夜已经听白术说了许多病症,虽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但真的调养起来,也得起码两年光景。
知道表姐想安慰自己,便也没再多问。
只跟她提了林家姐姐的事。
“莫不是?”江歆冉猛地想到了什么,惊呼出声。
见褚青月点头默认,心头巨震。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
她不敢细想,甚至不敢问他们做了什么,甚至不想知道青时此刻在哪里。
仿佛说出来就要增加一重危险。
在牢里的这大半年,她见到太多太多与林家相关的惨事。
那些人的哭嚎和惨叫,每一日都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挥之不去的深深恐惧,犹如黑暗的深渊,张着血盆大口,要把一切尽数吞噬。
江歆冉稳了稳心神,又拉着她细细问了一遍林家姐姐的事情。
很快,白术已经办好了良籍。
哪怕只是简单成亲,该置办的行头还是不能少的。
两人就像小时候出门逛街一样,有商有量,大半天的时间都用来购置成亲需要用到的一应物品。
下午,刚回到小院,就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来者正是曲夫人。
昨日出了那么多事,都一直借口身子不适,没有露面的,神秘的曲夫人。
今日一见,没想到竟是个如此热情之人。
曲夫人先是拉着江歆冉一顿猛夸,又带来了精心挑选的媒婆。
直言虽然两日后就是吉日,但该有的礼节不能缺。
女方没有家人在场,曲夫人直接大方腾出来自己陪嫁的一个小院,让江歆冉暂住。
甚至直接请来自己的贴身嬷嬷,帮着一起给准新郎准新娘试妆。
还带了好些下人,帮着一起布置两边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