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从宫中出来，已经是四更天。

没人知道父子二人谈了什么。

今日便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下了朝，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京郊的庄子前停下。

庄子上的管事早早的得了消息，恭敬的守在门口迎接。

来人正是婉如的父亲，已故太后亲哥哥的孙子，刚结束的早朝上新鲜出炉的恭亲王。

亲王之名，说起来好听，也就是为了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正因恭亲王无子，只有这一个独女，亲王之位一世而终，无人继承，宣平帝才会如此大方。

当然，更多得是因为这位可怜的父亲对自己唯一血脉的看重。

在话本子面世的同一时间，恭亲王府上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对方承诺帮他们治好婉如的毒瘾，让婉如恢复正常。

至于条件，事成之后，让医女随侍婉如左右，陪她嫁入齐王府。

看了里面的条件后，恭亲王夫妻二人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自家女儿如果当真如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过得人不人鬼不鬼，能把她救出来让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其他，恭亲王夫妇选择视而不见。

只要对方真心护着婉如，其他的都不重要。

于是，当晚宣平帝就拿到了折子，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才传了不争气的儿子进宫。

再看那跟在恭亲王身后下马车之人，不是白露是谁。

虽然容貌稍加改动，服饰也更加中性化，甚至还像模像样背了个药箱。

但哪怕是熟悉她的人，一眼也很难分辨得出来。

毕竟是长期潜伏在婉如身边，褚青月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白露亲自出马。

……

担心内宅妇人经不起太大的刺激，恭亲王夫人被留在府中等消息。

也幸亏她没来，饶是恭亲王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自己那个水灵灵的大闺女如今是这副形容枯槁的鬼样子。

面黄肌瘦，双眼无神，浑浑噩噩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见了人也认不得，甚至连进食都需要强灌。

“王爷无需过分担忧，婉如姑娘只是没有了求生意识，小女有对症的药方。”

恭亲王将信将疑，他府上昨日一早就得了话本子，好友的孙子在书院里住宿，小孩子鬼灵精怪，没想到关键时候，知道派书童回来送信。

一整个白天，府里的人都在外面到处找大夫。

问遍了京城中的医馆，没一个大夫敢说自己能治好五石散成瘾的。

听到是婉如家的下人，更是连连摆手表示不想蹚这个浑水。

恭亲王府里早已没落，只剩个空壳子。

本来还能撑上十几年，足够老两口自己养老。

在女儿失踪后，他们几乎变卖了所有可以变卖的产业和府里值钱的摆件物什，没有一天停止过寻找女儿的下落。

最开始还有女婿陪着一起找，后来女婿也失踪了。

他们就开始跟亲家母一起，寻找这对小夫妻。

没想到，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如此这般，怎能不狠！

要这亲王的尊荣，又有何用？

恭亲王心里想得很明白，索性现在也没有别的指望，就安心住在庄子上，陪着女儿治病。

她病一日，自己就陪一日。

她病一年，自己就陪一年。

只要有大夫愿意给治，就代表还有希望。

白露没有让任何人跟着，自己背着药箱进了婉如的房间。

房间内布置得极为考究。

精致又金贵，很多摆件都看得出来是宫里的御赐字样，想必齐王就算没有亲自过来，也是时常派人来探望的。

早在之前，暗三他们就来探过虚实，白露取出韩秋提前配好的药，也不急着用，就像朋友一样跟婉如聊天。

发现婉如对忠勇伯的名字特别敏感时，白露就开始一直讲忠勇伯府的事来刺激她。

这些天下来，庄子上都是对婉如采取温养的方法。

说得好听点，是小心伺候着。

说得难听点，就是只管吃喝拉撒，然后等死。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其实是唤醒她的求生意识。

人的身体，很多时候是受到情绪影响的。

就比如现在，婉如先是蹙眉，然后痛苦抱头，再然后想要找个角落钻起来。

最后开始嘶吼摔东西，甚至想要自残。

白露立马找了绳子把她绑起来。

“你能听到我的话，对吗？我是你父亲派来救你的。”白露在拉着她的手，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见她眼中慢慢有了一丝清明，才给她喂了药。

只要人每日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就是在变好。

可惜这药只是调养身体的，并不能治好她的瘾，真正戒断的痛苦仍然是不可避免的。

就这样过了几日，白露与婉如同吃同睡，终于，恭亲王被请进来叙话。

父女两个都刻意避开了那些痛苦的回忆，只说了以前一家人在一起的趣事，还带了恭亲王夫人亲手做的糕点给女儿尝尝。

其实对于婉如来讲，这一切在她的脑海里有点像是一场梦。

她大半的时间都是无意识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偶尔清醒的时候，又很不真实。

怎么会在这里见到父亲？

怎么会有人告诉她，她还能变好？

真正清醒的意识到这是真实的，还是在两个月后。

而这两个月，京城中发生了不少大事。

白露每日里都在婉如耳边念叨着说给她听……

曲家被烧的事情，三日之后果然草草结案了。

只拉了几个小喽啰顶罪，倒是齐王牵头，给曲家新修的那一半宅子，简直是高端大气上档次，非常漂亮。衬得另一半老屋愈发破旧。

梁相也主动给曲家赔了不少银子，听说曲郎中要给另一半宅子翻新呢。

话本子的事，最后书院承担了大部分责任。

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这个话本子是书院里的人写的。

但话本子最开始被人发现，就是在书院里。

所以，书院理所当然的成了背锅侠。

这样的著作，没什么人生阅历的学生当然没这个本事，不等京兆尹出结果，人们就在疯传，定然是书院里的夫子们写的。

后来结果也确实如此，京兆尹查实，这个书院里有一半的夫子，甚至包括书院的院长，都是出自白云书院。再去查他们那几届的科举，发现他们的文章都是有人代笔。

提前拿到考题后，找了文笔好的寒门学子做好文章，白云书院的人背下来，上场后直接默写。

按理说这种事情过去这么久，应该很难查得出来。

没想到夏临刚一开始查白云书院，就收到了好几封当年落榜的寒门学子寄来的诉状。

人未到，状先至。

状子写得清晰明了，科举的文章也是一直封存起来的，这几个白云书院的夫子也提供不了他们把自己的科举文章交给别人的证据。

再加上这么多人同时作案，而且这样的事情直至现在也没有停止。

好在这也算得上是前朝丑闻，夏临查起来没有太大的心理压力，宣平帝判起来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虽然不是什么光彩事，但这几日不光彩的事情多了，这件事就显得好像没有那么不光彩。

更何况真要论起来，丢的也是先帝的人，赶在万寿节之前，就当是为自己祝寿了，清除了前朝毒瘤，整顿了朝堂风气，何乐而不为。

……

褚青月和曲县令在曲府等了一日又一日，一直等不到宫里召见。

索性就白天在府里待命，晚上出来赏赏京城夜景，寻摸点好吃的。

倒是过得轻松惬意。

不过，曲县令觉得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无聊。

自打小褚带着的婢女有事回云梦以后，就换了这个冷脸的小厮，每日白天都守在门口，跟个门神似得。

一看就不圆滑，不是个好说话的。

搞得每日里曲县令白天都不好过去串门。

……

褚青月白天可都没有闲着，她这次进京，还有两件大事。

宣平帝想要趁着万寿节，大赦天下。

而祖父一家男丁被流放后，舅舅家的表姐，江钦冉，属于罪臣之后，原应沦为军妓。

因为镇国公的案子牵连太广，一拖再拖，卷宗几个月前才梳理完毕。

干脆直接等到万寿节一起公之于众，更凸显宣平帝的仁爱之名。

之前人都是关在牢里，如今不用去军营，大概率就是去教坊司。

褚青月一直密切关注着教坊司的动静……

而另一件大事，便是林知鹤的姐姐和离之事。

林家姐姐林知许，早在三年前，便已嫁人。

林家出事后，夫家没有在第一时间休妻。

外人都道是男方重情义，其实是林家姐姐手里握着男方家的把柄。

男方不敢轻易和离或者休妻，一方面是怕宣平帝怪罪他们轻易放过林家余孽。

另一方面，是怕林家还有余党，若是他们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可能会被报复。

褚青月进京的第一日就跟林家姐姐通了消息，决定等过了万寿节，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想办法和离。

……

终于到了万寿节这日。

似是突然想到了曲家还有这两个小县令，两人的名字在一众参宴的大官名单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大早，曲郎中带着两人一起进宫。

经过层层审查、进宫、皇子大臣献礼祝寿、歌舞表演、赐宴、敬酒……

终于，宣平帝在福公公的提醒下，叫了褚青月二人上前问话。

既然选择在这样的场合给他们机会露面，无非就是想听点好听话。

曲县令根据提前商量好的说辞，揽下了阳光玫瑰青提进贡的功劳，把云梦港说成是两个县合力促成的结果。

宣平帝欣慰点头，褚青月补充了几句，顺带说了阿斯兰整个寨子的人是如何积极投入到河道拓宽事业中来的。

随即话风一转，提到了寨子里人数太多，所以自己安排他们去拓荒，没想到发现了一座金矿和一座银矿。

说着，便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两块样品。

没有哪个掌权者是不爱金银财宝的，宣平帝也不例外。

当下大手一挥，就答应了给寨子里的人们转为良民身份的提议。

褚青月上前又是一礼。

“哦？还有何事要奏？”宣平帝听着身边福公公的介绍，开始打量眼前之人。

怎么看也是一副高高瘦瘦的文弱书生模样，没想到还有这等本事，能在那样的蛮荒之地做出一番成绩。

可惜出身不好……

褚青月又从另一个荷包里掏出一小只土豆。

“陛下，在云梦县众僧发现《心经》之地的附近，我们发现了这样土黄色的食物，外形很像大号的豆子，暂称为土豆。它静静地躺卧在土地之中，仿佛是上天赐予的珍贵礼物。这些土豆表皮略带着泥土的芬芳，形状各异，有的圆润饱满，有的则略显扁平。 阳光洒下，照在土豆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宛如上天的祝福降临人间。”

说着，褚青月突然跪下，向着宣平帝叩首，神情是说不出的敬畏虔诚。

气氛烘托到这一步，曲县令下意识也跟着跪下。

褚青月继续道：“ 土豆不仅无毒，而且口感鲜美，是一种极好的可以裹腹充饥的食物。它们更是上天赐给陛下的福祉。现在云梦县已经掌握了土豆种植的技巧，可以实现量产，每亩4000斤以上的产量。”

“此话当真？”宣平帝本来只是享受着被吹捧和拍马屁的快乐，听到这个数字，当场震惊。

这是什么概念，当真如此，大禹的人口增长又将达到怎样的规模？

褚青月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陛下，云梦县已经运来5000斤的土豆，此刻已经送达京城，为陛下祝寿，礼虽轻，却是云梦县百姓的心意，祝吾皇万寿无疆 ，圣体康泰，祝大禹国运昌盛，千秋万代！”

声音清澈，洪亮高亢。宣平帝想到之前的《心经》，还有那进贡来的美味葡萄，直接大喝三声：“好！好！好！”

众臣见此，也顾不得领头之人是何品级，忙顺着宣平帝的心意，同时向着上位之人行礼祝贺。

“祝吾皇万寿无疆 ，圣体康泰，祝大禹国运昌盛，千秋万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