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鹤站了会儿，又走动了会儿，出来的第一时间还是坐上了轮椅。

这还是褚青月的点子，韩秋来的时候就带着图纸，伙头营不缺手艺好的老兵，没几天就做好了。

韩秋在后面推着轮椅，四个营长规规矩矩的上前行礼。

褚青时没有点明石松的身份，只说了他是齐王的人。

毕竟十公主雌雄同体实在是骇人听闻，还是先瞒下来再做打算。

只是，一旦事情牵扯到齐王，就说明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一点，褚青时顺势提出迁营的事。

整整四万多人的营地，虽然已经提前规划好了路线和几个备选方案，但真的要实施还是需要时间。

毕竟他们不是只要离开就可以，还要考虑离开以后，有没有人能找到这里，能通过活动痕迹推断出他们的人数。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褚青月的书信也到了 。

大帐内，韩秋正在兢兢业业的给林知鹤换药。

他的伤口虽然从外面看已经完全愈合，但还得坚持日日敷药换药。

主要是不能做大幅度的动作，因为新长出来的皮肤弹性远远不够。

褚青时刚练完今日份的林家刀。

这是林家主将的成名刀法，为了以防万一，他来到北疆后，便开始学了。

但区区几个月时间，想要练到出神入化，还是很不现实的。

不用林知鹤开口，韩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毫不客气的泼冷水道：“烧伤面积太大，最起码还需要再养一年。”

主将是一支军队的灵魂，压力又给到了褚青时这边。

飞白从外面进来，见到的就是自家主子一张苦哈哈的脸。

“主子，云梦来信了。”

褚青时顺手接过，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图纸。

读完递给刚穿好衣服的林知鹤。

然后打开图纸研究起来。

“或许伙头营能有一个好出路。”林知鹤开始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什么出路？”韩秋刚收拾好自己的小药箱，净了手，也凑过来一个脑袋。

“不愧是我家陶陶！”因为怕说漏嘴，想到褚青月打小住的院子叫陶然居，他就这么称呼了，一来二去的倒也觉得顺口。

信中写得正是收服蒋冰的事，附上了褚青月根据前世的记忆勉强画出来的连弩图纸。

如果可以造得出来，在战场上简直就是秒杀的存在。

“只是这个蒋冰，靠谱吗？”

“去叫崔凡过来一下。”林知鹤招呼身边的亲卫去叫人。

崔凡是伙头营的营长，也是整个伙头营，林将军最信任的人。

现在营地里的几个营长，只有崔凡知道林知鹤身体情况。

很快，一个中年男子步入大帐。

来人身形挺拔，神情肃穆，除了早年打仗时断了半掌，其他与常人无异。

甚至因为常年锻炼，对自己不降低要求，身体素质远超大部分正常人。

“崔老，你跟过祖父，可还记得当年有一蒋姓百夫长，被祖父所救？听说祖父因救他，伤了手臂。”

崔凡年少时跟过老林将军，那时候还是个小少年，不记得也很正常。

见他一时没想起来，褚青时补充道：“据说这位蒋姓百夫长，当年因家中妻子难产，女儿无人抚养，不得才已归家，他家在西凉州的，有人说他在家里给老林将军供奉了长生牌位。”

“西凉州确实有个老蒋，归家后，年年托人送钱粮，虽然金额不大，但听说是个知恩图报的，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百夫长。”崔凡斟酌着开口，人确实是有这么个人，但当时是不是从百夫长位置退下来的，他还真不太清楚。

“那些年的记录可还有保存？”林知鹤试探着多问了一句。

“信件应该都还在，林老将军收了信，一般都是不回的，未免遭人是非，顶多还一份礼。”说着便出去吩咐人去找了送来……

半个月后，崇安郡，某酒楼。

蒋冰在这里等忠义堂的人来接头。

这是他接到的第一个主子正式安排的任务。

没错，他把自己卖了，卖了十年。

用这十年时间，赌一把前程。

那天高烧晕倒后，他仔仔细细把自己的前半生梳理了一遍。

想来想去，也不甘心错过这次机会。

接触的人越多，就越能发现，跟人打交道，对方的地位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真的是人品和手段。

更何况自家祖父是林家军的身份，随便一查就查得出来。

现在形势不明朗，他要么就错过这次机会，要么也只能选择跟林家军有旧的褚家攀附。

只是没想到最后真的把自己卖了。

还好，只是十年。

褚大人说了，只要自己这十年时间的绝对忠心，和梁家产业的一半股份。

而且承诺，如果十年后，蒋家产业没有达到现在的五倍，褚大人分文不取，直接放他自由。

就是说，褚大人有绝对的自信，可以让自己名下的产业在十年内翻五倍。

十年啊，风云动荡，他一介商户，又岂能那么容易一直都有好运道。

做生意很多时候都像是一场赌局，人生更是一场豪赌。

要么，就这样饿不死的过一辈子。

要么，就抓住机会，放手一搏。

他选择了后者。

接到第一个任务的时候，心里着实有不小的震惊。

最近一段时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叫做忠义堂的组织。

他们远在云梦县，正常来讲，消息还没有传过去。

他也是听得商队里带回来的消息。

没想到刚想去找褚大人汇报，就被叫去安排他来跟忠义堂的人碰头。

碰头？

说明褚大人认识忠义堂的人，而且很可能是里面能说得上话的人。

从云梦出发，他一路紧赶慢赶，来到崇安郡，也是半个月后了。

距离他卖身已经是过去了整整一个月时间。

所以，一个月前，褚大人就计划好了让他来跟忠义堂的人碰头？

还是说，褚大人是听到了忠义堂的事情，临时起意让自己来碰头？

不用想也知道是前者。

单单这消息传到云梦一次，就得花费不少的时间。

他不敢细想，只能在心里把自家主子的身份又往上抬了抬。

忠义堂如雨后春笋般突然出现。

主要集中在东边一带，一路上匡扶正义，剿灭了很多匪窝。

据传，一个月前，东边一带的一个猎户，突然在夜里梦到神仙，神仙感动于凡间君主的宵旰忧勤，又怜悯近年灾荒不断，故托梦于民间仁义之士，为凡间君主分忧。

按照神仙的启示，猎户一路打着为圣上分忧的旗号，广交同道好友，一起匡扶正义，剿灭匪窝，还不忘把剿来的钱粮分为村民，上交给当地官府，同行之人越来越多，更是成立了忠义堂，一时声名鹊起。

蒋冰当然不相信这些传言，但那些日子过得差的百姓们，特别是得了好处的村民。

一个个都把忠义堂当成了救世菩萨一样敬着。

几天前，更是传出了，有村民去打鱼送给忠义堂的好汉，却在鱼肚子里发现了一块石头，上面隐隐刻着忠义二字。

一时间，“神灵的启示”、“天意”等等传言就像瘟疫一样，到处蔓延。

这分明就是在造势，但这些仁义之师又打着为圣上分忧的旗号，宣城效忠圣上，死忠。

再加上他们行踪不定，每次做完好事就走人，至今也没人知道那堂主到底长什么样。

一群汉子，只能说都是男的，具体哪个是哪个。

村民们分不清楚，没见过他们饿面的官员们更是一无所知。

他们就像传说中那样，游走于荒山之间，似是靠打猎为生，不求回报，真的就默默无闻的做着好事……

“老爷，还要继续等吗？”顺子摇着扇子，一句话拉回了蒋冰的思绪。

这是他们在崇安郡的第三天了。

褚大人只给了一个客栈的名字，就让他们在这里等，说有人会来跟他们碰头。

没有暗号，没有人名。

不知道在等谁，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顺子有点不耐烦，替自家老爷不值。

但他也不敢乱说，只能又去找小二要了一壶凉茶，在旁边陪着扇扇子。

不过，这次来送茶的小二，怎么跟刚才那个不是同一个人？

顺子在这里待了三天，见到一个眼生的小二。

主动上前接了茶壶，不等开口，便听得来人唤了声“请问小哥可是叫顺子？”

……

蒋冰见顺子迟迟没回来，正要找人，扭头便见到一个身着鸦青色常服的男子迎面走来。

他坐的位置刚好是在二楼临街，旁边的桌子都空着没人。

蒋冰此刻再傻也知道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

随即起身，请人落座。

待看清来人样貌，梁冰整个人如同被雷劈到一般，呆愣当场。

身体先于意识坐下，还不等开口，对方直接自报身份，“忠义堂的堂主，晏川。”

蒋冰内心震动不已，面上强装淡定：“在下蒋冰。”

看着这张跟褚县令一般无二的脸，他一瞬间就明白了。

这才是真的褚青时，所以，云梦县那个……

听闻褚大人有一同父同母的龙凤胎妹妹，长相与他一般无二，但不幸遇难……

蒋冰也不敢问，也不敢说，只能顺着对方的话，“是褚大人派属下来的。”

说着，便从随身的小包裹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有自家祖父字迹的书和祖父亲手刻的长生牌位。

之前他不懂，为什么褚大人让自己带这些，过来谈事情，又跟自家祖父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有一点点懂了……

只是，见对方这么有恃无恐的出现在这里，真的不怕被人认出来？

还是说，这里是对方的安全区域。

想到那个最有可能的情况，梁冰只觉心跳加速。

此时的他，仿佛穿越时空，跟几十年前的祖父站在了一起，接受检阅。

祖父应该会很欣慰吧？

褚青时接过看起来明显有些年头的长生牌位和旧书。

果然，跟崔凡找到的书信一般无二。

倒不是字写的有多好看。

实在是，丑得独一无二，想模仿都难。

褚青时果断把蒋冰带走了。

马车七拐八绕，终于到了地方。

蒋冰下车后，入目就是一个山寨。

看起来和其他山寨并没有什么不同。

真的要说，可能这里的人更整齐。

没有那种过日子的感觉。

不像是土匪，反而像是训练有素的兵！

很快，这一想法得到了证实。

蒋冰坐在下首，见褚青时跟上位之人说了些什么。

他也不敢直视，过了会儿，进来一个老者。

来人笑得爽朗，“你就是小蒋吧？”

“是。”

“当年……你祖父，也是你如今这般年纪。”崔凡感慨道。

“他是怎么走的？”

蒋冰仔仔细细把自己知道的说了。

“好孩子！”崔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小月跟你定的十年之期，依然作数。”

说完，他站起身，“去吧，去给主子磕个头。”

蒋冰一步步走到那上位之人面前。

扑通一声跪下。

便听到一个清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知道我是谁？”

“林将军……”蒋冰一个头磕得实实在在。

能把这么多人汇聚在一起的，非林氏血脉无疑。

而林氏这一代只有一个后人。

年纪也对得上。

“小月考虑得很周全，这也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希望你不要记恨她。”林知鹤把手中的卖身契递过去。

蒋冰跪行了两步，双手接过。

上面自己的名字旁边，赫然签的是林将军的名字。

其实见到褚青时的那一刻，他心里说不气恼是假的。

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件事，换做任何人，都不会做得更好。

不可能为了考虑自己的感受，就让所有人跟着一起冒险。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褚大人给了自己最有可能达成野心的通天梯。

蒋冰双手还回卖身契，沉声道：“属下不敢，褚大人考虑周全，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

说完，又是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是属下替祖父磕的，祖父他老人家知道属下能有机会效忠主子，想必也会十分欣慰。”

“好，你以后就跟着崔凡。”林知鹤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是。”蒋冰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的时候见到褚青时冲她点了点头，知道这是在告诉自己，如果没事就可以离开了。

便后退了三步，道了声“属下告退。”

便转身跟着崔凡一起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