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不到片刻,米罗摩罗便催他们起身。他嘴唇仍旧白着,可眼睛比方才清亮了些,像从火缝里借回半口气。
“第三声不远了。我们不能在这里等。”
他扶着墙站起,赤脚已经磨出血,却像没知觉。
凯露把罐口重新蒙紧。火在里面不再翻腾,只温温地亮着,像也被刚才那阵追赶耗去不少。
“先别点火。等出了这段,再看。”
她小声说,生怕火气把外头的东西再引过来。
伊文聻拔起黑石片,站到缝口。他贴着岩壁,慢慢把半张脸探出去。外头黑得发沉,风也停了。
“没声了。像在等。”
他回头说。
卡拉斯点头。他握紧长棍,棍尖那点红已经弱得快瞧不见,可还执拗地亮着。众人排成一线,侧身出了岩缝。
外面的地面变得极软,像被水泡过的灰,一脚下去,脚背就陷半截。凯露走得极小心。她的罐子沉了许多,压得她肩背往前弯。
“别直着走,踩我脚印。”
伊文聻在最前,用黑石片在前头拍路。他力气大,每一下都把灰拍实,让后面的人好走一些。莫罗跟在他身后,小铲插在腰间,眼睛一刻不停。
“这地越来越像根窝了。再往北,就是它常翻身的地方。”
莫罗喘着说。
“别说话。听。”
米罗摩罗突然道。所有人都停住,僵在原地。北边极深处,那呜呜声又来了。这一次很慢,像从地心极深的地方往上顶,顶一下,停一息,再顶一下。每顶一下,灰地就轻轻鼓起来。
“第三声。”
凯露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怀里的罐子猛地发白,一股冷气从布缝里往外漏。
“它要吐了。快找高的地方!”
米罗摩罗喊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冲。卡拉斯看见侧边有片黑石坡,忙拽住凯露往那里带。伊文聻干脆扛起莫罗,几个箭步追过去。
几人刚上坡,北边就炸开了。那声音从地底喷出来,震得整片灰地一跳。灰浪从北边翻起,像一堵活着的墙,贴着地皮朝他们推来。所过之处,地面陷下,灰里拱出无数细小的白根,像受惊的蛇,没命地朝南逃。
“蹲下!把头埋低!”
卡拉斯把凯露按下去,又把长棍横在她背上。那根棍子忽然滚烫起来,表面的红光涨成一小片火。
灰浪撞过来,像扑进一口烧红的锅,嗤地腾起满天青烟。几人被火气一冲,耳鸣得厉害。
米罗摩罗捂着脑袋,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伊文聻用黑石死死挡住侧边,手臂青筋暴起。莫罗缩在众人中间,小铲挡脸,嘴里不知念着什么。
那灰浪过了好一阵才停。四周慢慢静下。凯露抬头,罐口的布已经被烧掉一半,里面的火却更稳了。那火从青白转为暗红,像吃过那口灰潮,反而壮了。
“吐完了。它从北边翻了个身,把根全甩到南边。这时候走路最好走。”
莫罗吐掉嘴里的灰,颤巍巍站起来。他脸上被灰蒙了一层,像戴了个土壳。
卡拉斯把凯露扶起,又去拉米罗摩罗。少年的手冷得厉害,可还会动。他望向北边,那里不再黑得发死,反而有一层极淡的紫色,像地底有火在暗中烧。
伊文聻把黑石片背回身上,没说话,只朝北走。他一步一个脚印,把新翻出来的灰踩实。
莫罗跟上去,边走边用铲子探地。凯露把罐子抱好,脚步比之前还轻。卡拉斯提剑跟在最后。
众人没有回头。北边的路像从火里翻出来的新地,灰里还冒着烟。那长棍又亮起来,指向前方。他们就顺着它走。往北。往更深处。
风又起了,卷着一股烧过木头的糊味。他们踩在灰上,沙沙地响。这地方像刚刚死过一遍,又慢慢活过来。而他们,走在它刚睁开的眼缝里。
北边还有多远,没人知道。可他们得赶在地窝下一次翻身前,走到它不会随便翻身的地方。
凯露的罐子又白了一瞬,像在提醒。卡拉斯按了按剑柄。
米罗摩罗弓着背,一步步挨着。他们走。往北。
这一夜,比前面任何一夜都静,也都更黑。可那灰地里的烟还没散,像有谁刚生过火。他们踩过去,沾了一脚暖灰。
然后继续。朝北。朝着那片发紫的远方。没有谁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灰里一陷一陷。像在给地窝听。听他们来了。还没有停。他们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