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桥的石面裂得不成样子。桥栏早没了,只剩几根半截石桩。
他们走上去,桥身轻轻一晃,像踩在一条将醒未醒的脊背上。
“别往下看。桥下是冷灰。”
米罗摩罗走在最前,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卡拉斯握着看火人给的长棍。棍子滚烫,却不灼手,像有口火在里面慢慢翻身。
“快点。这桥撑不了多人。”
伊文聻在最后催促,背上的黑石片叮叮响。
几人加快步子,桥面越往北越窄。走到中段时,桥下忽然涌起一层灰白的气,像夜里涨上来的潮。
“别停。它还没响。”
米罗摩罗没有回头,只把身子前倾。
凯露把泥罐抱紧,罐口朝北,火气像条细绳,牵着众人往前。
他们刚过最后一段,脚踩到实地。身后老桥“嗡”地一声,像被谁从下面拍了一掌。整座桥塌成三段,朝黑里坠去。
“走。往北。别回头。”
卡拉斯低喝。几人拔腿便跑。北边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可那根长棍却在此刻亮了亮,棍心透出一点极弱的红。
“它认得路。跟着它走。”
米罗摩罗指着棍子说。
卡拉斯把棍横在身前,那红光像条细线,落在脚下,慢慢往北伸。他们跟着那光跑。周围模糊起来,只有脚底的石面还在。渐渐有风从前方吹来,带着一股湿灰味。
忽然,那声音响了。从北方极深极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像骨笛般的声音。不是高,也不是低。像一整片地底都在呜呜地哭。
“别停!一直跑!”
米罗摩罗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在风里被扯得发尖。
那声音响到第二遍时,脚下的地面开始往下陷。每一步都像踩在将化的雪里。凯露的罐子突然重了起来,火在里面翻,像有什么顺着罐口要往外冲。
“它在找火!快跑!”
她咬着牙,把罐子死死按在怀里。
伊文聻从后面赶上来,一手抓住莫罗的后领,把他往前拖。莫罗腿短,几乎整个人离了地。
“放我下来!我自己跑!”
他蹬着腿叫。
“少废话!”
伊文聻不放,只吼了一句。
几人闷头朝前冲。长棍的光越来越亮,把脚下的路照出一线轮廓。那呜呜声忽然近了,仿佛从两侧地底同时挤出来。灰从石缝里喷起,打在脸上,又冷又细。
“前面有口子!”
凯露喊。她怀里的罐子火光大盛,把几丈外照了出来。那里有一道极窄的岩缝,黑油油地张着。
“进去!”
卡拉斯把长棍往那方向一指。一行人鱼贯而入。最后是伊文聻,他侧身挤进岩缝时,肩上的黑石擦着壁,带下一串火星。
那呜呜声跟到缝口,像被什么挡住,猛地低下去。
“它不敢进。这缝是干火缝,旧火走过的地方。”
米罗摩罗瘫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他抬头看卡拉斯。
“先歇。它进不来。”
几人靠着石壁坐下。凯露把罐子轻轻放开一点,火光慢慢矮下去,像也跑累了。莫罗被伊文聻放下来,蹲在那儿干呕。呕完,又笑了一声。
“我这条命,今晚是伊文聻提着的。”
他抹了把嘴说。
伊文聻没理他,只把黑石片插在地上,半闭起眼。
卡拉斯将长棍靠在腿边。棍上的红光正一分一分弱下去,最后只剩棍尖一点。
“这声音就是你说的北边会响?”
他问米罗摩罗。
“是。地窝每次醒透前,都会先响三遍。第一遍只是响,第二遍地会陷,第三遍会从地下往外吐东西。我们得趁第三遍前,走出它的喉咙。不然,会被它咽进去。”
米罗摩罗点头,嘴唇干得裂开,声音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他说完,眼睛慢慢转向北边。那里仍旧黑着,静着,像正等着第二声。
卡拉斯握紧长棍。凯露重新抱好罐子。伊文聻慢慢站起来。莫罗撑着铲子爬起。
他们没有再说话。远处,北边的深处,那声音又隐隐要起。像整片地底都在吸气。
而这次,他们得在它响第三遍之前,走出更远。火在罐里跳了一下。长棍尖上,那点红又慢慢亮起来。
他们起身,朝北。朝着那声音来处。朝着地窝真正张开的深处。
没有谁再回头。他们走。火还亮着。夜还长着。而北边,正在醒来。
他们得比它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