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4章 今夜有风(1 / 1)

亵渎之鳞 景或与 1814 字 1天前

他们在灰土上走了一天。日头始终没有真正亮过,天光像浸了水的薄纸,灰蒙蒙地贴在头顶。

米罗摩罗的话很少,只是偶尔蹲下身,把脸贴近地面,像在听什么。卡拉斯跟在他身后,不催他,也不出声。蓝灯飘在两人中间,火苗压得极低极低极低,像被这片灰原压得喘不过气。

临近黄昏,米罗摩罗忽然停下来,朝东边望了一眼。那里有几座极矮极矮极矮的土墩,光秃秃的,连灰都没积下多少。土墩之间有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半蹲着,正用什么东西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划。划得很用力,远远都能听见石头刮过硬土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他每划几下就停一停,从地上抓起些什么,极慢地撒在身侧。

灰从指缝漏下,被风一卷,散成一小团。米罗摩罗看了卡拉斯一眼,说:“是伊文聻。别盯着他划的东西看太久。”

他说完,继续向北走,却把路线稍稍偏东,朝那几座土墩靠过去。

走近了,那刮擦声更清楚。那人身材不高,比卡拉斯矮些,却极壮实,像把许多石头硬塞进旧衣袍里。

他头发灰白,乱蓬蓬地遮住半张脸,手指又粗又短,指关节凸起,像常年握着极硬的东西。

他听见身后脚步,没回头,只停下动作,把手里的石片插进土里,慢慢说:“米罗摩罗。你从南边回来,还带了个人。”

声音压得低,像两块石头在喉咙里摩擦。

米罗摩罗在他身后几步处站定:“从铁城来。有火种的。”

伊文聻这才起身,转过来。他脸上有一道极深极深极深的旧疤,从右额斜到左腮,像被火舌舔过。

他的眼睛极小,灰眼珠,看人时总像在火堆里找什么东西。他打量卡拉斯,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双剑和怀里的碗,又移向那盏蓝灯,喉头动了动,像咽下一句已到嘴边的话。

最后他只说:“来了就来了。今夜有风,别走夜路。到我那去坐。”

他们跟着伊文聻拐进土墩之间,走了不到百步,便见一截半埋在地下的石屋。屋顶用黑石板搭成,压着许多碎石,只留一个门洞,挂着一块极旧极旧极旧的兽皮。

伊文聻掀起皮帘,低身走进去。屋里很暗,只靠墙边几粒暗红色的火线起光。

伊文聻把盆往火塘边推了推,屋内才亮了些。墙角的杂物极多:断刀、旧石、几块皱巴巴的皮子,还有好些大小不一的石片,全都叠得整整齐齐。

卡拉斯刚坐下,伊文聻便递来一只极旧的木碗。碗里盛着一点发浑的水,水底沉着几粒黑沙。

他说:“这里没别的水,就这个。喝得下就喝。”

卡拉斯接过,沾了沾唇。水极凉,有股极重的铁腥味,可入喉之后却暖了暖。

米罗摩罗坐得稍远,自己从灰土里抠出几粒砂粒,放进嘴里抿了抿,又吐在掌心。

伊文聻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把铜盆里的火线拨了拨,那光便更稳了。

“北边最近不安生。”伊文聻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门帘外越来越暗的天上,“有东西从裂谷那边爬上来了。不是夜里那些没散干净的。是新来的,会翻土。它把好些灰线连根掘断了,我追出去看,只看见一串往北去的大坑。”

他顿了顿,用那根石片往地面轻轻一划,划出几道极深极深极深的线,“它在找火线。找了就断。断了就往北。像要把南边的火种全弄绝。”

米罗摩罗抱着膝盖,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好一会才说:“我昨天用凉火赶走了一个。不是翻土的。是那些没散净的。”

伊文聻点点头:“那东西从裂谷那边带来了一群。单个来没什么,成群就压过来。你昨晚能冷走一个,是它还没把后面的带过来。等它再上来,就不是一个两个。”

他看了看卡拉斯:“你从南边来,火种在你身上。它要断的是火线,要冷的是火。你走到这里,它已经知道了。今夜它不来,明夜也来。”

卡拉斯望着他:“你一直守在这里,就为了拦它?”

伊文聻没答,只从身后抽出两块极宽极宽极宽的黑色石片,叠在一起,慢慢磨。那声音又响起来,低低地、极有节奏。他磨了一阵,才说:“我爹就是死在那东西手上。他被拖进北边的裂谷里。我追过去,只捡回两块这种石头。后来我就住在这里,每天磨。磨到刀刃能划开灰地。它要再上来,我就用这个。”

他放下石片,把它们扣在膝盖上,像扣着一对极钝极钝极钝的獠牙。

说完,他不再出声,只低头磨那两块石头。蓝灯落下来,停在石屋门边,把门洞照得蒙蒙亮。风从北边吹来,把兽皮帘掀得一角一角的。

卡拉斯把剑横放在腿上,米罗摩罗缩着肩,火线在铜盆里时暗时明。夜色从四面压过来,又重又沉。

三个人各坐一角,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灰土地上那串被掘断的火线,在黑暗里亮着极淡极淡极淡的红。风穿过土墩,像有东西正把鼻子贴近地面,沿着火线的方向,慢慢朝这里爬。

屋里的火线跳了跳,蓝灯也暗了暗。伊文聻停下手里的石片,慢慢抬起头,朝门洞外望。那风还在刮。天已经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