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他们在一处低丘背风处歇下。米罗摩罗找了几块黑色的石头围成一个小圈,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把晒干的灰线,用石子砸出几粒细小的火星。
那火星落在灰线上,冒了几缕青烟,慢慢燃起来一小簇火。火极小极弱极弱,颜色暗红,像刚从旧梦里醒过来。
卡拉斯坐下,解下剑放在一旁。北风从丘后刮过去,带着哨音,又像有什么在土里轻轻磨牙。
米罗摩罗蹲在火旁,把双手拢在火上面,眼睛却一直瞟向北方。他的动作突然停住,脑袋微微偏了偏。
“别动。”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北边的灰地里响起一阵极轻极轻的沙沙声。那声音离得不远,像有东西贴着地面爬过来,却看不见形状。卡拉斯缓缓握住剑柄,没有起身。
蓝灯悬在两人之间,火苗猛地拉长,发出细小的呜声。米罗摩罗转过身,面朝北方。他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慢慢站起来,把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伸了出来。
他张开五指,掌心朝前。那姿势很怪,像要按住什么。接着,卡拉斯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变了——不是颜色,是温度,是他整个人突然成了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铁,不烫,却让人不敢碰。
那气息极薄极薄极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米罗摩罗掌心弹出去,直直没入北方的黑暗。
沙沙声停了。
米罗摩罗没有动。他掌心没入黑暗的那根线似乎真的连着什么东西。远处,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极轻的呜咽,像有东西被按住了喉咙。
米罗摩罗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动作慢得过分,每收一分,北边就静一分。最后,他猛地捏成拳,向前轻轻一送。那动作像把一根看不见的火线钉进了什么东西里。
风停了半息,又忽然散开。他收回手,双肩慢慢垂下来,像耗尽了所有气力。他转过身,重新蹲回火旁,脸色白了些,额头渗出极细极细的汗。
他没有解释,只把双手重新拢在火旁暖着。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极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走了。短时间不敢再来。”
卡拉斯松开剑柄。他看向北方,那里已重归黑暗,只剩风声。他想问刚才那是什么,但看见少年的样子,没有问。
米罗摩罗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轻声补了句:“我在这里活下来,总得会点东西。不是火,也不是剑。爹娘没传下来火线,传下来的是这个。他们叫它凉火。不烧身子,只烧念头。中了一下,脑仁就冷得发木,像被冻住的灰。得熬好几天才散。”
他抬头看了看卡拉斯,又低下头去,声音更轻:“我不喜欢用。用了,自己也会冷半宿。”
果然,他说完便缩了缩身子,朝火堆又靠近了些。那双手在火苗旁微微发着抖,像刚从冰水里提出来。
卡拉斯从怀里取出碗,把碗底剩下的一点水倒进火边一块凹石里,又把碗放在火旁烘了烘,才递给他。
米罗摩罗接过碗,用掌心慢慢捂着。他没喝,只把碗抱在胸前。那盏蓝灯落低下来,停在他膝旁,火苗暖融融地照着。
他低头看灯,低声说:“我知道,它以前跟着你。我娘说,蓝灯是老祖宗从火里带出来的。它往南去,就是去接人的。现在接到你了,也就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把碗轻轻放在膝上,没再说话。
夜里极静。风声贴着地面走,像许多极轻极轻极轻的脚在远处徘徊。卡拉斯没有睡。
他盘腿坐着,剑横在膝上,看着火一点点暗下去,又看着米罗摩罗缩成一团睡在火旁。
少年的呼吸又细又弱,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火线,在黑暗里一起一伏。他守到后半夜,往火堆里添了几粒干灰。
火苗跳了跳,映得四周的黑石微微发红。
北方的地面仍旧静得吓人,但直到天亮,再没有东西靠近。
清晨,火熄了。
米罗摩罗醒来时精神好了些,只是眼下有些青。他站起来活动了几下手指,又蹲在火堆旁,把冷灰拨了拨。
那几粒灰线已经烧尽了,只剩一点浅白的灰。
他把灰撒进风里,看着它们往北飘,才说:“走吧。趁天还早,能多走一段。”
他们重新上路。蓝灯照旧在前面引着,米罗摩罗依旧赤脚。他步子轻,踩在灰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卡拉斯走在他右后方,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发觉,这少年虽瘦,却有一种极稳极稳极稳的东西从骨头里撑出来。昨晚他转身面对北边的那一刻,整个人像从这暗冷的北方泥土里生出来的一样,和这里的灰、这里的风、这里的火线全连成一片。
卡拉斯走了一段,开口说:“那东西,是跟着我们来的,还是本就在这附近?”
米罗摩罗没回头,说:“本就在。这北边以前死过很多人,有些没散干净,饿了太久。它们吃不了东西,只吃怕。谁心里发虚,它们就贴上来。你我不怕,它们就靠近。靠近了,我把它冷走。”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不是杀。这地方没得杀。只是冷走。过些天,它还会回来。”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卡拉斯便不再说话。风从北边吹来,把两个人的袍角往一个方向掀。他们一前一后,踩在灰茫茫的大地上,像两粒从南边吹来的火星。
前路还长,北边还有更冷更饿的东西。但少年走得很稳,蓝火很亮,剑还在背上。卡拉斯按住剑柄,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