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脚印的尽头(1 / 1)

亵渎之鳞 景或与 1591 字 1天前

脚印在沙地上延伸,隔一段,就被风抹掉一截。卡拉斯跟着走了大半天,走走停停。

他总会抬头看远处,看沙丘起伏的弧线上是否藏着人影,可目之所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串脚印,半深半浅,仿佛在替他记住方向。

沙地慢慢升高,风从北边压来,像把什么极冷极硬的东西推到脸上。他把衣领拉紧。

脚下的沙粒已经变了颜色,从黑灰渐成暗青,中间夹杂着细小颗粒,踩在上面会闪一点微光,却不再有蓝色的星点。他走了很远,忽然发觉脚印不见了。

他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拨开浮沙。原来风把鞋印埋住,底下的印记还留着,只是越到后来印记越浅,最后在一处沙坡上完全消失。

他顺着鞋印的方向看过去,坡下是一大片极广极平的洼地,洼地尽头的天光和沙地几乎连成一体,像世界在那里折了一下。他站起身,往洼地里走。

洼地里的沙坚实,靠近边缘的地方倒着一截枯木,树干早已朽空,稍一碰便碎。他在枯木旁停了停,弯腰拾起一片从干裂树皮里掉出来的木片。

木片轻而脆,中心有一点暗红,像被火烧过,又像从未凉透。他握了握,将它收进怀里。那是老人来过的痕迹,又或者更早,某个和他一样的人也曾站在这里,从这根枯木上取过火。

他继续向前,慢慢接近洼地中心。那里陷得极深,像一个巨碗,四壁平滑,沙里嵌着许多浅色的碎石。

碎石间偶尔能看见几道焦黑的擦痕,像有极热极热极热的东西从地底喷出过。他沿着盆底走了一圈,直到视线落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土包上。

土包上有几块半风化的石头,其中一块表面刻着一个简单的标记,像一条线直直指向北方。

那标记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用指腹摩挲,还是能辨认出来。他朝北看,仍旧是望不尽的荒沙。风从那个方向阵阵吹来,焦苦气忽然浓了一些。

他绕过土包,往北登上低坡,脚下的沙地不再坚实,又变成之前那种会陷脚的骨粉。

骨粉深深浅浅地铺着,尽头横着一片极宽极宽的灰白地带,像河,却不见水。他下到近前,看见那灰白地带是细碎的盐碱,踩上去硬中带脆,每一脚都碎裂成细小的纹。

他沿着盐碱地往北走去,那串脚印虽早已没了,他心里却越来越清楚——这条路,他得靠自己走下去。

风把盐碱地上的浮尘卷起,像扬起了无数细小的雪。他抬手挡在额前,走得极慢。前方什么也没有,一直走到盐碱地的尽头,天地之间才出现一道极细极细极细的黑线。

那线横在北方地平线上,很长,像一道早已干涸的河。

他走得更近,才看清那黑线的尽头是一道地裂,宽而陡。

他站在崖边往下看,裂谷极深,底下黑沉沉的。风从谷底往上涌,裹着潮湿的冷气,里面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雨要来了。

他沿崖边走了片刻,找到一处缓坡,下去时得侧着身子,脚踩着岩面一块块凸起的石棱。下到半途,他闻见那潮气更浓,还混着一丝铁锈味。

他停了停,仔细听。风里没有水声,也没有任何活物的响动。只有他自己的呼吸,以及鞋底蹭过沙石的声音。他慢慢下到谷底,站在满地碎石间,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片极薄极薄极薄的水。

那水铺得很开,颜色暗灰,映着暗蓝的天,像一面睡着的镜子。他蹲下去,伸手探了探。

水极凉,却不刺骨,像铁河水带走了温度之后剩下的那一层。他洗了把脸,把腕子在水里浸了浸。

抬起头时,那盏蓝灯已经停在他身后,火苗低低地跳。它又跟上来了。他朝它看,它便慢慢向前飘去,越过那片浅水,往北方的裂谷继续走。

他直起身,跟上去。水没过鞋面,又没到脚踝,走起来极轻极轻极轻,像踩在雾上。走过浅水,谷底又升起一道坡,那蓝灯就在坡顶等他。

他走近,才看见坡顶立着几根折断的石柱,半埋在沙里,像一座早就坍塌的旧门。石柱之间的地面焦黑一片,像是被谁用火把那道门整个烧穿了。

他站在柱前,望了望北方。那里仍旧没有尽头。

可他知道,从这道门开始,他就真的踏进了火没烧过去的地方。他向前迈出一步,踩过那焦黑的地面,脚底传来一丝似有若无的暖意,像地底极深极深极深处,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凉透。

他继续走。

走过旧门,走下缓坡,走向北方,走向那一片连风都吹不散的暗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