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旧木桌上跳动。
林阮的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弄。
木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团结一共八十张。”
她把一沓崭新的十元纸币理齐。
林阮扯过一根红色的橡皮筋。
皮筋在纸币上绕了两圈扎紧。
“五块的三十张。”
“两块的五十张。”
她把纸币分门别类地码放在桌面上。
“毛票一共四十五块三毛。”
林阮抓起一把零碎的硬币。
硬币被她扫进旁边的铁盒子里。
哗啦。
铁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扣掉买猪肺和药材的五块钱成本。”林阮在账册上记下一笔。
“今天净赚了九百多块。”
她把账册推到桌子中间。
城郊这个废弃的存料小院安静得出奇。
连个虫鸣声都听不见。
贺擎野坐在门槛边缘。
他手里握着一块灰色的磨刀石。
旁边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装着半下清水。
贺擎野用手指蘸了一点水。
水滴弹在砍柴斧的铁刃上。
粗糙的石头压住斧刃用力摩擦。
刺耳的刮擦声在夜色里传出很远。
他右手背上缠着的白毛巾已经脏了。
一圈暗红色的血迹透了出来。
林阮停下手里的算盘。
“手别用力了。”她头也不抬地说。
贺擎野没停下动作。
“一点皮外伤。”他声音很低。
石头在铁刃上又刮了两下。
林阮站起身。
她从旁边的布包里翻出一个小瓷瓶。
“过来上药。”林阮拔开瓶塞。
一股浓烈的跌打药酒味飘了出来。
贺擎野放下磨刀石。
他走到桌边坐下。
林阮解开他手上缠着的白毛巾。
手背上的皮肉翻卷着。
是被粗糙的青砖硬生生擦破的。
林阮把药酒倒在掌心。
她用力按在贺擎野的伤口上揉搓。
贺擎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抬起右手臂。
视线落在空荡荡的袖口处。
“扣子掉在废墟那边了。”他说。
林阮揉搓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军区特供的那颗铜扣?”她问。
贺擎野点点头。
“我回去找过。”
“没找到。”
林阮拿起干净的纱布重新给他包扎。
“那不是普通的扣子。”
“上面刻着贺字。”林阮把纱布打了个结。
贺擎野用拇指刮了一下斧刃。
锋利的刃口闪过一道冷光。
“冲我来的。”他把磨刀石扔进瓷碗里。
水花溅在青石板上。
林阮把特批的餐饮通行证折好。
她把通行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拿走扣子的人肯定会顺藤摸瓜找过来。”林阮收拾桌上的钱。
“今晚别睡太死。”她叮嘱了一句。
话音刚落。
笃。
笃。
笃。
三下极其规律的叩门声在小院外响起。
贺擎野手里的斧头瞬间握紧。
他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木门前。
林阮按住桌缘站了起来。
“谁?”贺擎野问。
门外安静了两秒。
“省城供销社调配干事。”一个沙哑的男声传了进来。
“来对一下明天的食材调拨单。”
贺擎野转头看向林阮。
林阮冲他摇了摇头。
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后。
“这么晚了。”林阮隔着门板喊。
“王书记没跟我说有这事。”
外面的男人短促地笑了一声。
“王书记在招待所陪领导。”
“他让我把盖了公章的批条直接送过来。”
“批号是省供字第零七号。”男人对答如流。
林阮把耳朵贴在门缝边。
“明天的猪肺要多少斤?”她故意问。
“一百二十斤整。”外面的男人毫不犹豫地回答。
“配菜的萝卜呢?”林阮接着问。
“八十斤白萝卜。”
“王书记交代了,必须保证新鲜。”男人补充了一句。
林阮皱了皱眉。
这人回答得太专业了。
连斤两都对得严丝合缝。
说明对方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单子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林阮要求道。
一张折叠好的白纸从门缝底部递了进来。
林阮弯腰捡起那张纸。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纸上确实盖着鲜红的公章。
字迹清晰。
条理分明。
这伪装看似天衣无缝。
但林阮的鼻子动了动。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极重的机械机油味。
还夹杂着生锈铁器的腥气。
林阮经常和公社干部打交道。
干部的身上通常只有劣质卷烟的草味。
或者是墨水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绝对不该有这种常年泡在兵工厂里的机油味。
林阮抬起头。
她顺着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中山装男人袖口处磨损发亮的皮革护腕,与他自称文职采购员的身份严重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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