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梦妍不断安慰自己,放下心中的担忧,不再觉得那目光的可怕。“如果被自己清北老乡揭穿也是一种吧,毕竟她的老乡也有就读清北大学的了,不用再羡慕湖北室友刘丹阳有那么多老乡是清北大学的学生了。”展梦妍心里想想突然苦笑了一下:“被清北老乡揭穿,还感觉,这是不是一种精神呢?”
那道目光还在!
那道目光不烫人,像窗外落下来的初雪那样轻,展梦妍猛地抬头,隔着两排半人高的旧书架,撞进一双亮得像锦州老家山涧寒泉的单眼皮眼睛里。曹春军手里的搪瓷缸子悬在半空中,热气漫过他微黑的脸颊——他是锦州翠岩山的日头晒出来的肤色,眼尾带着点山风揉出来的软弧度,看着展梦妍对着难题抓耳挠腮的模样,思绪一下就飘回几年前锦州铁路中学的晚自习。那时候他邻桌的姑娘也是这样,遇到解不开的解析几何题就挠后脑勺,把草稿纸画得密密麻麻,两个人总在路灯下分吃一块水果糖,约好要一起考去京都,在初雪那天去天安门广场踩雪。可最后他攥着清北的录取通知书在车站等了三个小时,等来的只有姑娘托人捎来的半块没吃完的水果糖,纸条上写着:“我考去了省城的师范,我们以后走的路不一样了,别等了。”那半块糖他至今还锁在宿舍的木箱子里,糖纸都褪了色。
展梦妍再次瞄了一眼那目光,心跳瞬间漏了半拍,像偷拿了家里藏的糖被当场抓住,脸“唰”地就红透到耳根。她攥着铅笔的指尖微微发紧,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糟了!他盯着我看这么久,不会真的看穿我根本不是清北的学生吧?我一个人大附中的复读生,每天天不亮就绕到侧门跟着早自习的人流混进来,连图书馆的借书证都是借同宿舍姐姐的,要是被人戳穿,以后连这扇门都进不来,那也太丢人了!我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吧!于是她手忙脚乱地把习题册往洗得发白的军绿书包里塞,连放在桌角的半块橘子糖都忘了拿,拉链拉得哗啦作响,头埋得低低的,几乎是逃也似的往走廊走,连窗外飘进来的雪粒落在她的围巾上都没察觉。
走廊的风裹着外面的初雪寒意吹过来,把她围巾的边角吹得飘起来。她刚拐过铺着红漆的楼梯扶手,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眼睛亮得像浸了碎光的玻璃球,差点就蹦起来:“张信诚?你不是在锦州石油学院念书吗?什么时候来京都了!”
对面抱着一摞核物理实验报告的男生愣了愣,随即露出个温厚的笑,嘴角的梨涡陷下去浅浅的一个,声音里带着点锦州山坳里特有的软调子:“同学你好,我是清北85级核物理系的曹春军,很高兴认识你。”
展梦妍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她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指尖甚至差点碰到对方沾着雪粒的袖口——眉眼的轮廓、笑起来时微微皱起的眉峰,确实和张信诚像了九成,可他袖口沾着的一点实验室的蓝墨水印,说话时眼底藏着的那股子理科生的通透劲儿,分明不是记忆里那个话不多、总默默帮她扛着行李走雪路的哥哥的同学。她的脸又红透了,指尖局促地绞着围巾的边角,连声音都放轻了:“对不起啊同学,我刚才走神走得太厉害,恍惚间把你认成了老家的熟人,实在不好意思。”说完就想侧身绕过去快走,手腕却被对方轻轻拦了一下,力道轻得像落在腕间的雪粒。
“哎,你走这么急干嘛,我又不会拦着你。”曹春军的脚步声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追着,怀里的实验报告还夹着半张从银杏道捡来的、被雪打湿的银杏叶,“刚才在图书馆我坐你斜对面,看你对着那道题皱眉头挠后脑勺的样子,和我高中那老朋友一模一样,你刚才不也把我认成熟人了?我们这算什么?在对方的影子里撞见了旧时光,难道不是天大的缘分?停下来认识一下不好?你是哪个系的?我在清北念了快两年,怎么从来没在初雪的银杏道见过你?”
展梦妍半个字都不敢接,只顾着往侧门的方向走,心悬在嗓子眼,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连脚步都越走越快。雪粒落在她的羽绒服帽子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眼看离侧门只剩几十步路,穿过去过马路就是她借住的海淀区体育馆宿舍,马路对面经营管理大学的红旗在风雪里飘得清清楚楚,门卫室里看报纸的钱大爷忽然从《人民日报》的后头抬出头,扯着东北口音的大嗓门喊了句:“春军啊,这是要出校买热红薯?”
展梦妍吓得浑身一哆嗦,脚步骤然刹住,差点转身就往银杏道的方向跑。曹春军赶紧朝大爷挥了挥手,声音亮堂堂的,隔着十几步路都带着笑意:“您今儿值班呢钱大爷,我不出校,刚从实验室出来,就随便在校园里溜达溜达,消消脑子里的公式!”没等展梦妍顺着墙根溜远,他几步就追上了僵在路边的姑娘,怀里的实验报告都没晃掉半页。
沿着图书馆后侧的小路往前走,先穿过一片落着薄雪的青竹林,风一吹,竹叶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衣领里凉丝丝的。再往前走就是一片种了几十年的松树林,深绿色的松针铺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软乎乎的,阳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展梦妍把身上那件洗得发蓝的羽绒服裹了又裹,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到了下巴尖,忽然就站定不动了,后背挺得直直的。曹春军跟得太近,没来得及收住脚步,怀里的实验报告轻轻蹭到了她的后背,连忙往后退了两大步,手忙脚乱地摆手,耳尖都急得泛红:“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没蹭脏你的衣服吧?都怪我走太急了,光顾着追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