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初雪(1 / 1)

梦妍的蜕变 懵石 2258 字 1天前

1986年初雪,图书馆靠窗的第三盏灯

1986年京都的第一场雪,那天清北图书馆三楼自习室靠窗的第三盏灯,从展梦妍早上六点溜进来就一直亮着,暖黄的光落在摊开的数学习题集上,把纸页边缘烘出一层浅淡的绒光。展梦妍攥着半块没剥的橘子糖站在图书馆三楼的木楼梯口时,心脏跳得快得像要撞开肋骨——这是她偷偷混进来蹭自习的第五天,往常她六点半就能趁着早自习的人流溜进来,今天却因为在宿舍整理错题本晚了十分钟,侧门的人流早就散了,她攥着借来的借书证,指尖把塑料封皮捏得发皱,连呼吸都放得轻得像猫。

她最先闻到的不是熟悉的旧纸张混着粉笔灰的香气,而是一点淡淡的松枝冷香,混着外面落雪的清冽气。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脸上拉了半寸,眼睛飞快地扫过前台管理员的脸——张阿姨正低着头整理借阅卡,没往门口看,她悬了一路的心刚要往下落,视线就撞进了斜侧方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那瞬间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场抓住了藏在棉袄夹层里的秘密。她第一反应不是低头躲,是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习题集往身后藏了藏——那本封皮上写着“人大附中补习班”的习题集,要是被清北的学生看见,再告诉管理员,她以后就再也进不来这扇门了。她的耳尖瞬间烧得发烫,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一百个借口:我是来给我哥送东西的,我走错楼层了,我是隔壁印刷厂来送资料的……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像个被抓包的小偷。等她慌慌张张地低着头往自己常坐的靠窗第三排挪,指尖刚碰到那把磨得发亮的木椅边缘,后颈那道目光还黏在她背上,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却烫得她坐立难安。她把热水杯往桌角放的时候,手都在微微抖,热水晃出来溅在桌面上,她都没敢伸手擦——那个男生还在看她,他是不是已经看穿我不是清北的学生了?他刚才扫了一眼我的习题集,是不是已经看见补习班的字样了?他会不会等下就去前台告诉管理员,说我是混进来的外人?

展梦妍指尖捏着磨得发毛的塑料尺,已经是第七次在草稿纸上画那道双曲线的辅助线了——焦点坐标代了三遍,渐近线的方程改了两次,算出来的定点永远落在参考答案的外侧一厘米处,像隔着一层薄雪的距离,怎么都踩不到正确的轨迹上。

她把笔往桌面上轻轻一磕,指节抵着泛酸的太阳穴揉了揉,额前垂下来的碎发被她挠得乱蓬蓬的,鼻尖因为这股子较劲的闷意泛出浅粉,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桌下的暖气管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满室都是旧纸张混着邻座搪瓷缸子里飘出来的炒茶香,她皱着眉把画满公式的草稿纸翻到背面,刚要重新列韦达定理,眼角的余光忽然撞进一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咬着铅笔头盯着那道双曲线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好几个小窟窿,半个字都写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抬眼时撞进的那双眼——单眼皮,眼尾带着点锦州山坳里的软弧度,亮得像她高中晚自习时,张信诚帮她捡掉在地上的橡皮时,眼里的光。她的心脏突然就漏了半拍,指尖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怎么会这么像?

连低头时耳尖泛红的弧度,都和四年前雪地里帮她扛行李的张信诚一模一样。她攥着铅笔的指节瞬间泛白,眼眶莫名其妙地就有点发热——张信诚现在在锦州石油学院念书,怎么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清北图书馆?肯定是我最近刷题刷昏头了,连陌生人都能看成熟人。她用力揉了揉眼睛,把涌上来的酸意憋回去,假装低头翻习题集,用余光偷偷往斜侧方瞟。这一瞟刚好又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展梦妍的脸“唰”地就红透到耳根,赶紧把脸埋进习题集后面,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像敲着小鼓:他刚才是不是看见我偷偷瞟他了?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姑娘?可是他的搪瓷缸子上,印着的“锦州高考状元”的红字,我刚才好像扫到了一眼,他也是锦州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心脏就软了半分。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在满是京腔的清北图书馆里,撞见一个老家来的人,像在冰天雪地里突然摸到了一块暖乎乎的烤红薯。可那点暖意刚冒出来,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了:不行不行,我只是个连借书证都没有的复读生,人家是清北的天之骄子,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万一他知道我是混进来的,不仅不会帮我,还会笑话我不自量力,连清北的门都要偷偷蹭。

她咬着嘴唇把草稿纸翻得哗啦响,故意摆出一副认真刷题的样子,可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他那边的动静。听见他起身接热水的脚步声往这边走,她的背瞬间绷得笔直,连头都不敢抬,假装盯着习题集上的公式发呆,可眼角的余光却把他的袖口看得清清楚楚——军绿色棉袄的袖口沾着一点实验室的蓝墨水印,和张信诚当年总蹭在物理习题集上的墨水印,位置都一模一样。他的脚步声在她桌旁顿了半秒,展梦妍的呼吸都停了,指尖紧紧攥着桌角,连指甲都嵌进了木头的纹路里。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编好了借口:我是来清北找我表姐的,她是生物系的学生,我只是在这里等她下课。可他只是轻轻绕了过去,热水杯里的热气飘过来,带着淡淡的茉莉花茶香,和她高中时张信诚总泡的茶,是同一个味道。那瞬间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她想起高三那年的冬天,下着大雪,张信诚把自己的热水杯塞给她,自己冻得手通红,还笑着说“我抗冻,你女孩子家别冻着”。她在这个陌生的京都,在这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图书馆里,已经偷偷藏了五天的秘密,每天天不亮就从体育馆的宿舍爬起来,跟着人流混进来,晚上闭馆了才敢溜回去,连一句锦州话都不敢跟人说,怕被人问起来身份露馅。可现在,一个和张信诚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锦州男生,就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连身上的气息都带着老家山坳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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