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家人照常在正院吃早饭。

一桌子人说说笑笑，气氛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苏经纶照旧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喝着小米粥，俨然就是平平常常的早晨模样。

只有苏文昊一个人坐在角落，眼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他低着头扒饭，连鸡蛋都不敢看，生怕谁又提起那档子事。

林曼芝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神态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婉腼腆。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轻声开口。

"文昊，今天能不能陪我在京都逛一逛？我还是第一次来京都呢。"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柔柔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搁平时苏文昊早就屁颠屁颠应了。可今天他只觉得胃里一阵一阵发紧，连筷子都捏不稳。

沈佩瑜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踹在他小腿骨上。苏文昊疼得一激灵，抬头就对上外婆那张笑眯眯的脸。

"文昊，你带着林同志出去转一转吧。"

沈佩瑜说得自然极了，嘴角还挂着慈祥的笑，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文昊被踹得一愣一愣的，嘴皮子直哆嗦，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应声。

"好……好好好。"

他硬着头皮看了一眼姜知予，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表妹，你今天有事吗？要不你和我一起陪着曼芝吧？"

话音还没落，苏经纶"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睛瞪得溜圆。

"臭小子，你一天想的都是什么！不知道你表妹一天有多忙吗？"

他伸手在苏文昊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那声脆响在整个饭桌上清清楚楚。

"再说你俩出去过二人世界，你表妹跟着像什么事？"

苏文昊被拍得缩了缩脖子，心里苦唧唧的。他偷偷看了一眼林曼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前阵子他还觉得这姑娘温柔可人，满心满眼都是她，可真到了昨晚那当头一棒砸下来之后，他才发觉，原来所谓的喜欢也不过如此。那点子心动，还没他昨天被吓得那一下来得真实。

他现在是一点也不想陪着这个人了。

他可怜巴巴地把目光又移向姜知予，满眼都是求救的意思。

姜知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喝着粥，根本没搭理他。

林曼芝是什么人？她最敏感不过了。一顿饭吃到这，她立刻察觉到氛围不对。苏文昊昨天一口一个"曼芝"叫得甜甜蜜蜜，今天忽然改口跟着苏家人叫她"林同志"，那声"林同志"从他嘴里出来，僵硬又磕巴。

她心里咯噔一下，开始飞速回想自己进这个宅子以来的言行举止，有没有哪里让苏家人看不上，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吃饭的时候她小口小口地吃，说话的时候她轻声细语地说，看见两个小孩她笑得温柔，看见苏经纶和沈佩瑜她恭敬地叫爷爷奶奶，看见姜知予她乖巧地叫表妹……自始至终，她没出过一次错。

也许……是她想多了。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是苏家人敲打了苏文浩，让他在没有订婚之前对她规矩一点。毕竟这家人都是老派作风，未过门的媳妇确实不该太亲热。

这么一想，她心里好受了一点，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温柔的笑。

沈佩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和票。她随手放在苏文昊手边，拍了拍他的胳膊。

"出去可别小气，委屈了林同志。想买什么就去买。"

她看着孙子那委屈得快要掉眼泪的眼神，心里也是无奈。这事急不得，只能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苏文昊蔫头耷脑地把钱票收进口袋，磨磨蹭蹭地站起身，带着林曼芝出了门。

……

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姜知予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起身就往书房走。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燕南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广寒局办公室看文件。他一听姜知予说的情况，语气立刻严肃起来。

"姜总，这事我知道了。三天之内，我给你准确消息。"

姜知予笑了一声。

"麻烦燕局了。"

"应该的。"

一家人眼巴巴地看着姜知予在那打电话。等她搁下话筒转过身，苏经纶这才忍不住问。

"这就行了？"

姜知予摊了摊手，笑眯眯的。

"不然呢？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我嘛，就是那个发号施令的，或者是求助的那个，不行吗？"

苏经纶被她说得一乐，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

燕南天挂了电话，脸色沉了下来。

他比姜知予还紧张。广寒局成立的这个关键节点上，任何出现在姜知予身边的人都十成十的可疑。他一刻没耽搁，立刻从情报组里抽调了最精干的人手，当场成立专案组，把沈长青的所有资料全部调了出来。

速度比姜知予预想的快得多。

当天晚上，姜知予就被请去了中枢。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摊着一沓厚厚的档案。高老坐在主位，燕南天坐在一侧，还有几个姜知予叫不上名字的面孔，看肩章都是上校以上的级别。

燕南天把档案推到她面前。

"姜总，您先过目。"

姜知予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

沈长青，男，1935年生，河北人。1956年进入利民机电厂，历任技术员、车间主任、副厂长。分管对外业务期间，与多家外资及合资企业有业务往来。

她继续往下翻。

档案的最后一页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密查。

燕南天在一旁开口。

"此人就是M国埋藏在国内二十多年的钉子。主要任务是侦查归国华侨手里所携带的资料以及财产。近两年归国华侨人数大增，M国那边极其恼火。即便征收了那么高的离境税，还是挡不住人往回走。"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姜知予。

"尤其是苏家。苏立行当年从M国回来的时候，大量批购的黄金和现金不翼而飞，所有的程序走得合法合规，可就是查不出东西来。M国那边吃了个哑巴亏，一直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他们才启动了这颗埋了很久的棋子，想调查苏家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也想趁机摸清苏家有什么底牌。"

姜知予表情平平，翻过最后一页，合上了档案。

"有怀疑到我身上吗？"

"目前还没有。"燕南天摇头，"但他们隐隐约约知道苏家背后站着您，那个曾经的国家特殊能力者。这就让他们不得不再次深究下去。"

"再深一点的呢？"

"目前还没有扒出来。"

姜知予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声音淡淡的。

"只要不是冲着月球的事情来的，都是小事。"

高老坐在对面，缓缓点了点头。

"对。尤其是现在地球这边还没有确定通道端点的时候，任何可疑的人都不能放过。"

他转头看向燕南天，语气沉了下来。

"你最近把姜总局长家里人所有接触过的人，通通过一遍。做三倍调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以放过。"

燕南天点头。

高老又吩咐身后的警卫员。

"去给苏家宅子再秘密安排一些警卫员。包括宋家那边，一起安排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警卫员领命出去。

下手一个上校翻开另一份文件，开口。

"沈长青我们已经秘密控制了。但他的上线，他至今不愿意开口，还在审讯阶段。"

他转头看向姜知予。

"姜总工程师，林曼芝那边，您觉得如何处理？"

姜知予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一颗不知情的小棋子罢了。你们就不用管了。"

……

深夜，苏家院子。

正院的灯还亮着。一家人谁也没睡，都坐在客厅里等着。苏文昊坐在角落里，两只手绞在一起，眼巴巴地盯着大门。

院门终于响了。

姜知予推门进来，脸上挂着一副轻松的神色，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咚"地落了地。

苏文昊第一个窜过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表妹！怎么样？她……她今晚果然想拉我去她房间！幸好当时奶奶在，我才……才没被她拽走。"

姜知予白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

"看你那点出息。不就一个姑娘嘛，她能拉得动你？"

苏文昊没出息地点了点头，一脸后怕。

"表妹啊，我是真的第一次遇到这个事情。这辈子打死我也不谈恋爱了！简直是……简直是……"

他"简直是"了半天，也没找出合适的词来。

姜知予直接被他气笑了。

"你说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至于吗？她也就是别有心思而已，又不是干嘛。从女性的角度出发，她想往上爬，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怀孕了不道德而已。"

她看了苏文昊一眼，忽然笑了。

"而且你不想听听，她和隔壁那个孩子他爸的故事吗？"

苏文昊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整个人都往后缩了一步。

"不听了不听了！表妹你就别打趣我了！"

他苦着一张脸，双手合十。

"你就说现在把这姑奶奶怎么办吧？"

姜知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能怎么办？明天你就回贝安县，顺便带着她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