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上的字迹虽然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认真，像是在用尽全力记录下什么：

吾女亲启：

娘写下这封信时，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一个月前，娘在宫中为冯贵妃和王美人接生，亲眼目睹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件事关系到皇家血脉，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娘知道，这件事一旦泄露，娘必死无疑。但娘不能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娘要把它记录下来，留给后人。

娘在宫中当了三十年的接生嬷嬷，经娘之手接生的达官贵人，皇族宗亲不下数十人。娘自问一生谨慎，从未出过差错。可娘却亲眼目睹了一场换子的阴谋。

那日是元和十五年三月初七，冯贵妃与王美人同日临盆。

冯贵妃先发动，娘被召去永和宫伺候。冯贵妃这是第二胎，头一胎生的是安王殿下，这一胎本该顺利。可不知为何，这一胎却有些难产，胎儿迟迟不肯出来。

娘急得满头大汗，用尽浑身解数，终于让胎儿露出了头。可就在这时，冯贵妃身边的贴身嬷嬷突然被支开了，说是去请御医救命。娘一个人守在床前，心中隐隐觉得不对。

就在这时，隔壁的王美人那边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王美人生产顺利，诞下了一个男婴。

可紧接着，那边又传来了一阵骚动。娘后来才知道，王美人诞下的那个男婴，生下来就没有呼吸，是个死胎。

王美人身边的嬷嬷慌了神，连忙跑来永和宫，与冯贵妃身边的人窃窃私语。娘当时守在床前，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娘看到他们的脸色都很慌张，很焦急。

过了一会儿，冯贵妃终于诞下了孩子，是个女婴。女婴哭声洪亮，身体康健，是个活蹦乱跳的孩子。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冯贵妃身边的人突然把娘支开，说是让娘去准备热水。娘心中疑惑，但不敢违抗，便退了出去。可娘留了个心眼，悄悄躲在窗外，透过窗缝往里看。

娘看到，冯贵妃身边的人把两个婴儿抱到了一起，然后……然后他们就把两个孩子换了！

他们把王美人的死胎抱给了冯贵妃，把冯贵妃的活女婴抱给了王美人！

娘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来。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娘看到，冯贵妃身边的人做完这一切后，便悄悄退了出去。冯贵妃躺在床上，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王美人那边，则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娘知道，王美人是知情的。她本来打算的是，如果自己生的是女儿，冯贵妃生的是儿子，就换一下，自己有个儿子傍身。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生下来就死了，只能换个活的。

娘在窗外躲了很久，直到确认没有人发现，才悄悄退走。

娘回到住处，一夜未眠。娘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娘更知道，那些人不会放过娘。

第二日，娘便借口身体不适，请求出宫休养。可宫里的人说，娘是宫中最有经验的接生嬷嬷，贵妃和美人生产后还需要娘伺候，不让娘走。

娘知道，他们是想稳住娘，然后再找机会除掉娘。

娘开始想办法留下证据。

娘把当日所见所闻，详细地记录在这封信中。娘把这封信藏在了宫外的秘密地点，只有娘的女儿知道。娘还在身上藏了一块绢帕，上面绣着牛氏留证，天日可鉴八个字，以备不时之需。

娘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但娘不怕死，娘只怕这个秘密永远被埋没，只怕那个被换掉的孩子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女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娘已经不在了。娘求你，一定要保护好这封信，一定要等到合适的时候，把真相说出来。

那个被换掉的孩子，是无辜的。她本该是冯贵妃的女儿，是安王殿下的亲妹妹，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可她却被换到了王美人身边。

娘求你，如果没有把握不可外传，不可告知秀娘。

牛氏绝笔。

康欣读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眶也有些发红。原来如此。虽然之前就有了猜测，但是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事情的真相。虽然只是一封信，虽然写信人已经去世多年，但这足以揭开那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孙秀娘站在一旁，看着康欣的表情，轻声问道：王爷……信上写了什么？

康欣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油纸中，然后抬头看着孙秀娘。

你外祖母，是个好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在最危险的时候，选择了留下真相。她本可以以此表忠心，这样她就不会死，也不会有人追究她。但她没有。她选择了良心。

孙秀娘的眼眶又红了。

你外祖母可能想说，她对不起你娘亲，因为她把这个秘密留给了你们，等于把危险也留给了你们。康欣站起身，走到孙秀娘面前，但她别无选择。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说出来，那个被换掉的孩子，将一辈子活在谎言里，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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