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康宁便醒了。
她盘坐在床上,调息运功。解药的余韵已经散去七七八八,经脉里的刺痛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能喘口气了。到达黔州之前就能恢复如初,得胜的几率就会增加一分。
客栈的厨房里飘出炊烟,混着米粥的清香和腊肉的咸鲜,从窗缝漏进客房,康宁深吸一口气,瞬间有了食欲。
窗外传来窸窣的声响,是商队在装车。更远处似有竹筏划过,渔歌隔着薄雾传来,听不真切,却让人觉得身心舒畅。
康宁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见二楼廊下,褪色的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此时天井里,顾怀站在马车旁,正指挥伙计们固定油布,货物堆得老高,绳索勒进木板,发出咯吱的声响。晨光中,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青长衫,左臂用布条吊着,动作却丝毫不慢。
宁公子醒了?他抬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脸上,收拾一下,吃过早饭,咱们辰时出发。盘蛇岭的路不好走,得赶在天黑前过岭。
康宁点头,关上窗。秋实已经端来热水,帮她梳洗。
公子,秋实低声道,暗卫查过了,那顾怀……查不到底细。江南确实有个顾氏商号,但东家不叫顾怀,是个七十岁的老头子。属下也跟商队的人打听了,据说顾怀是五年前突然被带回到顾家的,对外宣称是顾家儿孙,但是没有说明具体身份,有人说是顾老爷子年轻时与青梅有个私生子,后来青梅一家染病都去了只留顾怀一人辗转被顾老爷子遇到,才带回顾家。还说顾怀与他祖母特别像。其他的就没有查到了。
查不到?康宁挑眉,那他的货呢?
货是真的,秋实道,长风商号的印记,从江南运出,沿途都有记录。只是这顾怀,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回到顾家之前的来历,回到顾家也是一直很低调最近两年才接手一些顾家事务,手段老练,很多掌柜都愿意听他差遣。
康宁沉吟。没有来历,要么是真的隐士,要么是身份太过敏感,被人刻意抹去。无论哪一种只要对大周无害那就可以了。
继续查,她淡淡道,但不要打草惊蛇。他既说同行,便同行。到了黔州,是敌是友,自然分明。
辰时,车队出发。
康宁骑着马,跟在顾怀身侧。他的马车在前头带路,车上堆满药材箱子,用绳索捆得严严实实。伙计们赶着骡马,沿着澧水向西,渐渐进入山峦之中。
宁公子,顾怀忽然开口,盘蛇岭瘴气重,待会儿把这几片叶子含在舌下,能解毒。
他递来几片青绿的叶子,散发着薄荷般的清香。康宁接过,闻了闻:这是……九叶重楼?
顾怀眼睛一亮:公子识得?
北疆也有,她将叶子含在舌下,清凉的感觉瞬间弥漫口腔,只是北疆的九叶重楼,叶子更厚,药性更烈。西南的温和许多。
没想到公子如此见多识广,顾怀笑了,在下师父曾说,天下药材,北烈南温,东补西毒。公子能辨出产地,已是高手。
令师……康宁顿了顿,到底是何人?
顾怀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晨雾弥漫,山林若隐若现,像是藏着无数秘密。
他姓谢,他淡淡道,单名一个远字。曾是玄甲军的军医,后来厌倦了杀戮,归隐江南。
谢远?
康宁心中一震。她知道这个名字!玄甲军的老军医,据说医术通神,能在阎王爷手里抢人。后来确实销声匿迹了,有人说是死了,有人说是归隐了,还有说是救人无数得道飞升……没想到,竟是顾怀的师父。
谢神医……她喃喃道,本……我听军中的人提起过。说他曾救过三千将士的命,是玄甲军的活菩萨,只要有他在阎王都不敢抢人。
活菩萨?顾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他若听到这话,怕是要骂娘。他说,他救的人,后来都死在了战场上。救得越多,杀孽越重。
康宁沉默。这好像确实是谢远的风格。她没有见过谢远本人,但是兵营里到处是他的传说。传得最多的就是医术惊人脾气火爆。她去过北疆的伤兵营,最厉害的那个军医据说还是谢神医的记名的徒弟,跟他一样的性情,他一边给伤员缝合伤口,一边骂骂咧咧:老子救了你们,你们又去送死,老子不是白救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嘴硬心软。如今想来,也是一种无奈吧,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人却在下一次的冲锋中丢掉了性命。
谢神医……如今可好?她问。
顾怀垂眸,声音轻得像风:走了。去年冬天,睡梦中去的。走前曾说,这辈子救的人,下辈子……不想再救了。
康宁心中一痛。又一个人,为大周,耗尽了余生。
顾爷,她忽然开口,你师父救过玄甲军那么多人,你……为何要去黔州送死?
顾怀抬头,看着她。晨光中,她的面容苍白却坚毅,像是一株在风雪中挺立的梅。
因为,他淡淡道,师父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救下一个人。那个人……死在了最信任的人手里。我去黔州,是想……救一个相似的人。
康宁瞳孔骤缩。
死在最信任的人手里?
他说的……是谁?
顾爷……
宁公子,顾怀笑了,那笑容温和如春风,却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意,前路漫漫,咱们……边走边说吧。
他一夹马腹,骏马向前奔去。康宁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顾怀,到底是谁?他知道什么?他为何……要去救一个相似的人?这个相似的人又是谁?
公子,秋实策马跟上,您……没事吧?
康宁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知道什么,此刻,他们是同路人。同路人,便值得信任……暂时的信任。
没事,她淡淡道,跟上。盘蛇岭的瘴气,不等人。
她一夹马腹,追了上去。晨光中,两骑并行,向着西南的深处,向着黔州的烽火,向着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