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局中人(1 / 1)

夜色未散。林灵仍坐在间桐家院墙外的石灯座上,手边那串凉透的鸡肉串搁在灯座边,斯卡蒂的冰雪影子静静浮在他身侧,那枝白菊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千里眼没收回,顺着远坂宅的方向一路铺开。Assassin 没回什么藏身所,而是有一具分身钻进了教堂的阴影里。

言峰绮礼立在彩窗投下的碎光中。他生得一副端方长相,黑发梳得齐整,眉眼本该是神职人员的悲悯,偏生那双眼底空得像是两口枯井——这是个打小就尝不出“喜悦”为何物的男人,连活着都嫌没滋味。黑袍垂地,烛火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彩窗上,像一幅被钉住的圣像,却全无圣像该有的悲悯。教堂里蜡油的甜腥混着旧木的潮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他是圣堂教会的代行者,也是这场战争监督者言峰璃正的儿子。

“演完了?”绮礼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黑影躬身,低声回了几句。绮礼“嗯”了一声,指尖在胸前虚画一下,像在盘算什么。林灵看清了那一瞬——绮礼眼底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空洞的、近乎饥饿的平静,仿佛这场戏于他不过是打发无聊。他把 Assassin 藏在这座本该中立的教堂里,由代行者之便遮人耳目。可这座教堂本就是监督者言峰璃正的地盘——绮礼敢在此藏牌,璃正岂会毫不知情?那分身匍匐在他脚边,像一条认了主的影犬,乖顺得叫人发毛。

林灵忽然明白了——这位 Assassin 的御主,就是言峰绮礼。他藏着令咒,与远坂时臣、乃至自己的父亲言峰璃正,三人合演了一出“分道扬镳”的戏,暗地里合力清剿别的御主。方才那场“死斗”,正是三人合谋:让英雄王在时臣自家的宅邸里“杀”掉一具分身,既立威,又掩人耳目,余下的分身借“气配遮断”大摇大摆地潜进各家宅邸当眼睛。而那位本该中立的监督者璃正,非但没有阻拦,反是这盘棋的共谋——远坂时臣与言峰父子,从一开始便是一伙的。

“看见没,”林灵对斯卡蒂说,“那代行者自己就是戏中人。他与父亲璃正、与远坂时臣绑成了一伙,却把 Assassin 藏在教会眼皮底下——瞒过的,是除他们三人之外所有人的眼睛。这盘棋,下到哪儿算哪儿,连下棋的人自己都不知道终点。”

斯卡蒂瞥了他一眼:“那他图什么?”

“图个有意思。”林灵说,“这人心里头空,旁人求胜、求愿、求长生,他只求别那么无聊。圣杯于他,未必是许愿的杯子,倒像是最后一件能让他有点感觉的玩意儿。这样的人最麻烦——他与时臣、与自己的父亲绑成了一伙,却不为胜、不为愿,只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话音未落,千里眼往院墙里一沉,撞见另一幅光景。

堂屋里灯暖黄。雁夜坐在矮桌边,袖口挽到手肘,正捏着一支铅笔,在算术本上慢慢写。他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腰侧,那里有一缕极细的暖意,是林灵以丰饶生机养出的回路,正一日比一日清晰,像冻土底下悄悄返青的根。手背上那三道令咒在灯下隐隐发亮。樱趴在对面,小脸凑得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发间蓝丝带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边,碧蓝的眸子里盛着全然的依赖。

“这道,”雁夜的声音放得很轻,“先算括号里的,再乘。”

樱皱着眉,铅笔头在嘴边蹭了蹭,留下一点灰印。她想了半天,写下一个数,抬头看雁夜,碧蓝的眸子里带着点不确定的怯。

“对。”雁夜笑了,眼角的疲惫被那点笑冲淡了些,“樱真聪明。”

小姑娘咧嘴一笑,她放下笔,从桌肚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献宝似的推到雁夜面前。纸上用蜡笔画了两个人,一大一小,牵着手,底下歪歪扭扭写着“雁夜和樱”。

“我画的。”她声音里带着得意,“我们以后就这样,好不好?”

雁夜的手颤了一下,把那张纸小心抚平,压在算术本底下。他没说话,只是又摸出一颗糖,塞进她嘴里。糖的甜香混着铅笔木屑的淡味,在暖黄的灯下悄悄漫开。

“雁夜叔叔,”樱含着糖,声音黏糊糊的,“那个地方……地底下,还有虫子吗?”

雁夜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柔:“没有了。以后都不会有了。”

林灵看着这一幕,千里眼里那点冷意淡了些。他想起初见这孩子时,她缩在虫窟边缘,碧蓝的眸子里全是惊惧,连哭都不敢出声;才几日光景,眼下竟能咧着缺牙的嘴画这种画了。那张“雁夜和樱”的蜡笔画,歪歪扭扭,却比他见过的许多法阵都干净——没有算计,没有交易,只是一个孩子想和护着她的人,一直在一起。

“这孩子,”斯卡蒂也看见了,白菊在指尖转了一圈,“比前几日有活气。”

“嗯。”林灵说,“如今这间桐家,倒是这场战争里最像的地方。”

院墙外风转了向,把堂屋里的甜香和算术本的纸味吹到他鼻尖。林灵收回千里眼,夜色重新笼下来。从他发现大圣杯被污染,到 Assassin 这场假死,不过短短数日。战争才刚掀开一角,棋盘上的人就已经开始互相骗了——有人演死,有人藏牌,有人把家当成了最后的堡垒。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把那串凉透的鸡肉串丢进垃圾桶。

“走吧。”林灵说,“这场闹剧才演到第一幕,后头有的看。”

夜风掠过老宅的檐角,带起一声极轻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