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间桐家的客厅里，气氛僵得像能拧出水来。

鹤野坐在桌边，一夜没合眼，眼底一圈青黑。昨晚地下室那场动静，他不敢下去看，只隔着门缝瞧见走廊尽头那尊冻成冰雕的老头——他父亲，间桐脏砚。他吓得缩回房间，一晚上没敢再开门。

天亮，那个穿深色袍子的年轻男人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那个黑发的小女孩——正是昨晚远坂家送来的那个孩子。

鹤野猛地站起身，声音干涩：“你是谁？”

“林灵。”林灵说，“昨晚的事，是我做的。你家的老先生，已经没了。”

鹤野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喊人，又忍住了。他上下打量着林灵，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躲在林灵身后、只探出半张小脸的小女孩，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林灵看着他，语气平得很，“进屋谈。谈笔交易。”

樱被留在院子里。林灵给她搬了把椅子，让她坐着晒太阳。她缩在椅子上，抱着膝盖，黑头发垂下来，安静地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慎二躲在二楼楼梯口，探出个蓝发的脑袋往下看，被林灵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客厅里，鹤野坐立不安。他偷瞄着林灵，又看看走廊尽头那扇门，喉结动了动：“脏……脏砚，你说他没了？”

“没了。”林灵说，“死透了。你听见了吧。”

鹤野没说话，但额头上冒了汗。他比谁都清楚那个“父亲”的可怕——他活了半辈子，从没敢违逆过那个老头。如今老头死了，他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慌乱。

“间桐家的魔术，你接不住。”林灵说，“你儿子也接不住。脏砚死了，这条传承就断了。”

鹤野的脸白了白。这是实话，他自己清楚。他魔术资质平庸，慎二更是一点天赋都没有。脏砚一死，间桐家几百年的家业，在他手里就成了一张废纸。

“但断在我手里，总比断在虫子手里强。”林灵说，“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住下来，教慎二。”林灵说，“我教他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教他一身本事。作为交换，你给我们安排住处，供日常开销。对外，别提我。有人问起，就说我是远房亲戚。”

鹤野张了张嘴，有点不敢信：“你……你图什么？”

“图个清静。”林灵说，语气淡淡的，“我想在间桐家住一阵，研究点东西。你儿子现在还算个好人，别让他长歪了。就这么简单。”

鹤野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林灵，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个安安静静晒太阳的小女孩，最后，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行。住处，钱，都好说。你……你真能教慎二？”

“能。”林灵说，“他要是走歪了，你来找我。”

鹤野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身，朝楼上喊了一声：“慎二！下来！”

楼梯口探出个蓝发的脑袋，六七岁的样子，蓝眼睛滴溜溜转，有点怕，又有点好奇。他扒着栏杆露出半截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活像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小兽。他磨磨蹭蹭地走下来，站在鹤野身后，仰头看着林灵。

“这是林灵，以后住在咱家。”鹤野说，“他会教你东西。叫先生。”

慎二看了林灵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个黑发的小女孩，撇了撇嘴：“我才不要当学生。我要当魔术师。”

鹤野脸一黑，正要发作，林灵先开口了：“当魔术师，也得先学会认字。你认得几个字？”

慎二噎住了。他确实还没正经读过书。

“先吃饭。”林灵说，“吃完饭，我考考你。考过了，再谈当不当魔术师。”

慎二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却没再顶嘴。

林灵没再理他，转身走进院子。樱坐在椅子上，正抬头看天上的云。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

“谈好了？”她问。

“谈好了。”林灵在她旁边蹲下来，“以后我们住这儿。你不用怕，我就在隔壁。”

樱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那个地方……地下那个地方，还有虫子吗？”

“没有了。”林灵说，“一只都没有了。”

樱没说话。她伸手，握住林灵的手指，小小的手心是温的。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那，我能叫你哥哥吗？”

林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当天下午，林灵给一个地址寄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间桐雁夜。信很短，只写了几行字：家里出事了。脏砚死了。你回来一趟，有个孩子在等你。

他把信投进邮筒，又在邮筒边站了一会儿，千里眼顺着信纸留下的信息痕迹一路追出去——投递、转运、派送，信走哪条路、落到谁手里，都看得一清二楚。确认这封信会平平安安送到那个在外漂泊的人手上，他才收回目光。

信追到那个人的手上，他的目光没有立刻收回来。千里眼顺着收件人的信息痕迹往下看——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住在偏远的小镇上，屋子乱糟糟的，酒瓶堆了半地。

可那些乱糟糟的痕迹底下，埋着一团十几年的旧事：他是间桐家的次子，打小不被当人看；十几年前，他喜欢上远坂家的大小姐，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家就嫁给了远坂时臣，成了别人家的夫人。他受不了家里那摊子烂事，也受不了一天天看着心上人成了别人的妻子，干脆离家出走，在外头漂了十几年。这封信一到，他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就动了回来的念头。

“好一场狗血的恋爱剧。”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身后，冬木市的阳光淡淡的，落在河面上，像碎金。间桐家的老宅在巷子深处，门开着，院子里传来慎二的声音，还有樱轻轻的笑声。林灵听着，脚步慢下来，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