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很空,四壁爬满虫子的巢穴,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此刻全蒙着一层白霜。空气里浮着一股潮腐的霉味,混着虫壳特有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甜,呛得人喉咙发紧。正中央一盏昏黄的灯还亮着,灯芯偶尔噼啪一响,火苗跳一下,把影子斜斜地拉长。灯下那方矮台上,放着一个笼子。
笼子里坐着个小女孩,黑色头发,缩成一团,没哭,也没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看着脚边爬过来的黑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裳沾了灰,领口松垮,露出细瘦的锁骨,缩在角落里的身子比同龄孩子小一圈,脸色白得不像话,唯独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下亮得惊人。她呼吸很浅,浅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弄出一点动静,就会惊动什么。
虫子爬到她脚边,就停住了。冻住了,一动不动,甲壳上结着细霜。冻层蔓延的咔嚓声极细,细得像头发丝在冰面下断掉。
林灵站在笼子前,隔着笼栏,看着里面那个小女孩。
樱也抬头看他。两个人,一里一外,谁都没先开口。只有灯芯在噼啪响,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楚。
“年轻人……”
声音不知从哪儿来。细得像丝,从冻住的虫群里渗出来,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里挤的。那声音一出来,空气里的腥味仿佛又重了几分。
“你冻得住虫子,冻不住灵魂……老朽的灵魂,还活着……”
林灵没回头。他蹲下来,平视笼子里那双蓝色的眼睛,轻声说:“你叫樱,对不对?”
樱点点头,没出声。她的指尖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别怕。”林灵说,“我是来接你的。外面那个人,不会再碰你了。”
“年轻人!”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上了急,“你听见没有——老朽的灵魂还在!你冻得住老朽一时的身体,冻不住老朽的灵魂!”
这一点,他比脏砚更清楚。真要封住灵魂,他也能做到。如今不过是看清昔日的玛奇里·佐尔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下定断绝其未来的决心。
林灵终于直起身,转过身,目光扫过整间地下室。
“你活不了。”他说,“我说了,我看得见。”
千里眼放开。视野里,冻住的虫群中,有几十只不一样的黑点——它们的虫壳底下,裹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志波动,像火种,藏在灰烬里。那就是脏砚的灵魂,拆成几十份,撒在这座虫巢里。林灵甚至能“闻”到那些波动散发出的腐朽气息,像埋了几十年的尸水。
“你……你要干什么?”脏砚的声音抖了,“你杀不了老朽!老朽活了几百年,什么没见过——比你狠的、比你强的,老朽都熬死了!你一个毛头小子——”
“你熬死他们,靠的是躲。”林灵打断他,“躲在地下,躲在虫子里,躲在暗处。几百年,你一次都没敢站到人前。”
脏砚的声音,卡住了。
沉默了一瞬,那声音换了副腔调,软下来,带着商量的口气,像在跟老熟人谈一笔买卖:“年轻人,咱们谈谈。你放了老朽,间桐家的家产、几百年攒下的魔术秘术,你要什么都行。这孩子……这孩子给你,老朽不碰了,你带她走,老朽绝不追究。”
“她不是东西。”林灵说,“轮不到你拿来跟我做买卖。”
“那你要什么?”脏砚的声音急切起来,却还端着那副腔,“圣杯战争的入场券?间桐家手里握着令咒,老朽教你怎么用。你一个外来人,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放了老朽,老朽扶你上位。你要什么,老朽给什么。”
“我要的,你给不起。”林灵说。
他抬手,指尖指向墙角的虫巢:“你藏魂的虫子,我数得出来。这一只,裹了三层虫壳,藏在巢穴最底下。你觉得藏得够深了——可惜,在我眼里,它亮得跟灯一样。”
指尖轻轻一压。
那只虫子在冻层内部无声地裂开,碎成齑粉。隔着冰层,林灵能听见那一声极细的、像干枯叶脉折断的脆响。
脏砚的惨叫声,从虫群里炸开:“不——!”
“这一只。”林灵又指向另一处,“混在灯影里,借光藏身。挺聪明。”
又一只,碎了。
“还有这只,趴在笼子底下,离那孩子最近。你连死,都想拉个垫背的。”
又一只,碎了。
脏砚的声音越来越乱,从嚎叫变成嘶哑的哀求:“老朽错了……老朽认栽……你饶老朽这一回……老朽滚出冬木市,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你留的那一只,就是为了再爬回来。”林灵说,“几百年,你哪一次不是这么骗过来的?”
“就一只!”脏砚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就留老朽一只虫子,老朽什么都不要了,老朽就想活着——你一个年轻人,何苦赶尽杀绝!”
“你活这几百年,靠的是啃孩子的血。”林灵说,“你拿虫子啃他们的血肉,改他们的魔术回路,把他们当壳养的时候,听过他们求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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