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极淡的寒意顺着指缝落下去,悄无声息地贴在那扇门脚下。寒意贴上门槛的瞬间,他把整座宅子收进眼底,然后上前,推门。
门没锁。和式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客厅里没人。书房里那个中年男人听见动静,探头出来,看见个陌生人,愣了一下:“你是谁?”
“林灵。”他说,“路过。找你家的老先生,说句话。”
“老先生……”鹤野的脸色变了变,正要拦,走廊尽头的门先开了。
间桐脏砚站在门后。
秃头,四肢干瘦如木乃伊,干枯的皮贴着骨头,两只深陷的眼窝里嵌着浑浊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上下打量林灵,半天没说话,忽然“哦呵呵”地笑了,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皮,慢条斯理:“深更半夜,老朽这宅子倒是头一回进生人。年轻人,你是哪家的孩子?走错门了?”
“没走错。”林灵说,“我找你。”
“哦?”脏砚眯起眼,打量着他,“找老朽?老朽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儿,有什么好找的。”
多活出来的谨慎,让他没有立刻发作。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深更半夜闯进间桐家,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有备而来。他活得太久,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魔术师,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气息干净得像一片雪,他居然看不透。
“老朽这里,倒是头一回进生人。”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像在跟老熟人闲聊,“年轻人,你找老朽,什么事?”
“地下室那孩子。”林灵说,“远坂家的次女,今天傍晚刚送进来的那个。你打算拿她干什么?”
脏砚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哦呀。”他脸上那点慈祥的笑意淡了些,“远坂家送来的孩子,自然是间桐家的孩子。间桐家的事,轮不到外人过问。倒是你——一个外人,深更半夜,惦记间桐家的孩子,这是什么道理?”
“我查过你。”林灵说,“间桐家初代当主,玛奇里·佐尔根。几百年前,你跟着远坂、爱因兹贝伦搭起圣杯战争的架子,心里还揣着个根除世间悲剧的念头。如今呢?你把自己的灵魂,拆成千万份,藏在虫子里,靠啃孩子的血续命。你要那孩子,不是要收徒弟——你是要一具新的壳。”
脏砚的脸,僵了一瞬。
几百年,没人在他面前把这些话摊开。这个年轻人不仅知道他的底细,还说得一字不差。他脸上那层伪装的笑意一点点褪干净,露出底下那张死人一样的脸,两只深陷的眼睛里精光闪烁。他退后半步,干枯的手指悄悄拢进袖口——袖子里藏着几只虫,随时能放出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灵。”他说,“你不需要知道更多。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孩子,你碰不得。”
脏砚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破风箱,带着一股病态的从容:“哦呵呵,年轻人,你说老朽碰不得?那孩子进了间桐家的门,就是间桐家的人。她身上那副好回路,天生就是给间桐家预备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拦?”
“凭这个。”林灵说。
他抬手。
寒意从指尖漫开。不是冲脏砚去的,是往地下——顺着地板缝往下渗,渗进地下室,渗进那片虫巢。所过之处,密密麻麻的虫子一只接一只僵住,黑色的甲壳上结起白霜,沙沙声一层一层矮下去,像雪落进火堆。
脏砚脸色骤变。他猛地抬手,袖口里那几只虫刚飞出来,在半空就冻成冰粒,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你——”
“你几百年没死,靠的是虫子。”林灵看着他,语气平得很,“你的灵魂,被拆成了千万份,藏在虫子里。只要有一只活着,你就不死。这法子保了你几百年。可惜——”
他指尖轻轻一握。
地下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整座虫巢,连带着那些藏着意志的虫壳,在一瞬间冻成一尊冰雕。虫群不动了,沙沙声没了。
“可惜我看得见。”林灵说,“哪只虫子里藏着你的灵魂,我看得一清二楚。”
脏砚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往后退,撞在墙上。几百年,他第一次感到那种彻骨的凉意——不是冷,是死。他那些分散的魂,此刻全被冻住,动不了,逃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困在这副腐朽的皮囊里,困在这座冰封的虫巢里。
“年轻人,”他的声音第一次抖了,却还强撑着那副腔调,挤出一丝笑,“你杀了我,间桐家……圣杯战争……这冬木市的棋盘,没有老朽,你一个人,能获得胜利吗?”
“圣杯战争?”林灵说,“那是你们的事。我现在来这里,只为一件事。”
他低头,看着脏砚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那孩子,今晚得安安稳稳睡在楼上的房间里。你这条命,我今晚收了。接下来这一夜,够你慢慢把后事想清楚。”
寒意漫上来。
脏砚的身体,从脚底开始,一层白霜爬上他的皮囊,把他冻在原地。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有眼珠还在转动——林灵只用了冻结物质。精神还给他留着,够他把这几百年的事,从头想一遍。他死死瞪着林灵,眼底先是不可置信,再是恐惧,最后,那恐惧里竟浮起一丝病态的笑意。
林灵收回目光,转身,朝地下室走去。
身后,间桐脏砚被冻成一尊冰雕,立在走廊尽头,两只浑浊的眼睛,隔着冰层,死死瞪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