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 走小路(1 / 1)

陆瞻出身翰苑,常年端坐书斋、伏案阅卷、深耕文牍。

陪伴他的皆是笔墨书香,极少长途跋涉、历经风尘。

今日初次随队远行,便处处谨小慎微,端方自持到了极致。

一身规整的青色文臣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衣襟平整无褶,玉带端端正正,发丝梳理得整齐利落,半点不乱。

一路行路,山间微风裹挟着沿路尘土,轻轻拂过路面,偶尔有细碎沙石、泥水被马蹄、脚步带起。

陆瞻生怕漫天风尘弄脏了随身携带的书卷文稿,又怕路边泥水打湿脚上的皂靴。

行走之时身姿绷得笔直,脊背挺得端正。

每一步都走得规整平稳、不急不缓,步步端方、一丝不苟。

然而何明风身旁的亲兵个个大步流星、步履沉稳,行军赶路利落干脆。

早已习惯了奔波劳碌、风霜行路。

唯有陆瞻,像是从朝堂书房里直接搬来的文人雅士。

哪怕身在崎岖小路、风尘旅途,身姿仪态依旧如同立于金銮殿上值勤一般。

严谨刻板,分毫不肯松弛。

何明风骑马行在身侧,余光将他这副拘谨认真、一丝不苟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

连日相处,何明风深知陆瞻性情严谨、恪守规矩、事事尽心。

却从未见过有人赶路也这般紧绷自持,如同阅卷办公一般,半点不肯放松。

看着他全程紧绷、拘谨端正的模样,何明风心底不禁生出几分趣味,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待行至一处略微平坦的路段,何明风缓缓勒慢马速,侧头看向身侧的陆瞻,声音温和松弛,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打趣。

“出了朝堂,离了宫城,便不必时时端着规矩了。”

“漫漫行路,随性些许便好,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不是阅卷阅出来的,无需这般紧绷。”

陆瞻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停下脚步,抬眸看向马背上的何明风。

陆瞻素来清冷沉静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细微的窘迫,白皙的耳根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

他素来不苟言笑、不擅戏谑,待人处事、立身行事皆以规矩为先,早已习惯了事事严谨、时时自持。

而且,何明风可是他一直以来心中最敬重的人。

此刻却被何明风当众温和打趣,一时有些无措。

陆瞻想了想,还是依旧恪守礼仪,端正拱手,一本正经地回应。

“大人,下官以为,公务在行,仪态亦在行。”

“身为随行文臣,一言一行皆关乎朝廷威仪,不敢有半分轻慢懈怠。”

他话音清正,语气郑重,端的是一片赤诚严谨,半点没有矫揉造作。

可偏偏话音刚落,身侧路边恰好有一队人马路过,马蹄踏过路边浅水洼,细碎的泥水轻轻溅起。

不偏不倚,几点细密的泥星落在了他洁净素白的袖口之上。

素来极致爱洁、事事规整的陆瞻,瞬间身形微僵,一双清亮的眼眸骤然凝住。

眼底掠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无奈与纠结。

陆瞻低头望着袖口淡淡的泥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神情克制又无奈。

周遭随行的亲兵个个目视前方、不敢转头,死死憋着笑意。

无人敢轻易发笑,生怕冒犯了这位严谨的陆编修。

何明风坐在马上,静静看着他这副克制又较真的模样,忍不住觉得好笑。

这陆瞻,年纪轻轻的,性子咋跟个古板的老头似的。

队伍继续踏着暮春风尘,沿崎岖小路稳步向西行进,正式开启了勘弊立规、平定西疆的漫漫征程。

……

小路也不怎么好走。

崎岖的小路绕着河畔原野蜿蜒向前,土路被春水浸得发软,马蹄踏上去,时不时陷下浅浅一个坑,带起湿润的泥腥气。

队伍放缓速度,徐徐西行,方才陆瞻袖口沾泥的小小插曲,像一缕轻柔的风,吹散了离京的沉郁与肃穆。

全队气氛松弛了些许,却依旧军纪井然,无人喧哗。

行出数里,前方涿州城郊的官道岔口处,一队官差早早候在路边。

青灰色官服整齐列队,仪仗看似规整,人人垂手躬身,摆出一副恭谨迎候的姿态。

涿州知州领头,身侧跟着河道巡检与驿站驿丞,三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意。

远远望见钦差队伍的身影,便连忙快步上前,跪拜迎驾。

“涿州知州率属官,恭迎钦差大人!”

“一路风尘辛苦,下官等早已候在此处,恭候大人西行。”

知州的声音洪亮规矩,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俨然一副尽心履职、恭谨奉上的地方官模样。

何明风勒马停驻,目光淡淡扫过面前三人。

三人衣衫整洁、面色滋润,全然没有辖地遭灾、道路断绝、民生困顿的焦灼模样。

眉眼间反倒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仿佛境内一切安稳,并无半分乱象。

他并未立刻下马,坐姿平稳从容,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喜怒。

“方才前路探查,拒马河春汛泛滥,桥梁崩塌、官道淤堵,可是实情?”

知州闻言立刻躬身回话,脸上堆着无奈的苦笑,语气恳切,字字都在刻意搪塞。

“回大人,正是如此。”

“今年春汛来得凶猛,远超往年,冻土消融过快,河水暴涨汹涌,非人力可挡。”

“一夜之间河堤溃软、官道尽毁,实在是天降灾厄,下官等日夜焦灼,束手无策。”

“如今主干道彻底断绝,车马难行,委实耽误大人西行要务。”

他侧身抬手,故作恳切地指引着侧边荒僻山道,继续劝道。

“下官早已为大人备好绕行路径。”

“自此向北,绕过三道山梁,百里荒径尚可勉强通行车马,虽路途崎岖、耗费时日,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之路。”

“下官本提前预备禀报,唯恐大人远道而来,骤然受阻,败了行程兴致。”

这番话说得面面俱到,将所有问题尽数推给天灾,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看似尽心筹备、体恤钦差,实则暗藏私心。

只想哄得何明风信了天灾无解,乖乖绕行百里荒路,拖延行程、疲于赶路。

无暇细查涿州河道与修缮旧账,就此蒙混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