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周家老宅从清早开始就热闹得不像话。

廊下的红灯笼换了新烛，飞檐下的喜绸被晨风吹得轻轻飘荡，厨房里蒸汽氤氲，酱肘子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年糕在蒸笼里涨得圆滚滚的，连园子里的腊梅都凑热闹似的开得比前几天更盛，冷香混着烟火气，顺着回廊一路漫到后院。

佣人们天不亮就起来忙活，擦窗、贴福字、摆果盘，青石板上洒了水，空气里都透着股清爽的凉意。

老太太一大早就醒了，精神头比前两天更好，坐在暖阁里指挥季韵茹摆供桌，嘴里絮絮叨叨念着祖宗规矩：“供品要摆双数，苹果和橘子挨着放，寓意平安吉祥；那条红烧鲤鱼头得朝东，讨个鱼跃龙门的好彩头。”

三楼林淼淼的房间，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去了大半，只在缝隙里漏出一线细细的金边。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时擎拧着眉头伸手摸过来，眯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挂断，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搂紧怀里的妻子继续闭眼。

没过几秒，手机又开始震，嗡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林淼淼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把脸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些。

时擎压着火气重新拿起手机，按下接听，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

电话那头，赵骆的声音带着过年特有的亢奋，完全没察觉这边气压不对：“擎哥，放假了没？好久没见了，兄弟们都想你了，出来聚聚啊。”

“我在南边。”

“啊？什么时候回去的？”赵骆愣了一下，“你不是在驻地吗？怎么跑南边去了？周家那边？哦哦，我想起来了，老太太身体不太好是吧？替我向老太太问个好啊，祝她老人家早日康复。那等你回来咱们再聚，不着急不着急。擎哥，过年好啊！哈哈哈……”

他笑声忽然顿了一下。赵骆终于后知后觉地从电话那端弥漫的沉默里咂摸出点什么……他这一大早兴冲冲打过来，大概正好撞上了某种他不太想深想的场景。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快的含糊嘟囔：“那什么，擎哥，我先挂了，过年好过年好……”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两声就归于寂静。

时擎把手机重新扣回床头柜上，连静音都懒得调了。低头看怀里的人，林淼淼被刚才那通电话闹得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仰起小脸，软软地叮咛了一声“谁呀……”，他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赵骆。不用理他，继续睡。”她便又往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姿势的小猫。

等他们真正醒过来的时候，楼下已经热闹开了。

林淼淼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今天是大年三十！要给奶奶拜年的！还得贴春联呢！”

时擎靠在床头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套衣服，眼底满是纵容。等两人洗漱完毕牵着手下楼的时候，正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时拓坐在沙发上翻看上午的慰问活动简报，看见时擎进来，只抬了抬眼皮说了句“起得挺早”，语气平平，眼底却带着点揶揄。

周礼正指挥佣人往门框上挂桃符，嘴里嚷嚷着“左边高了再低一点”，看见林淼淼从楼梯上走下来，立刻扯着嗓子喊：“哟，咱们家最小的妹妹可算起了，昨晚睡得好不好啊？擎哥有没有欺负你？”

林淼淼脸一红，往时擎身后躲了躲，小声回了句“才没有”，就跑去帮周妩包饺子了。

时擎替她把耳边碎发别好，走到廊下帮着时拓贴春联。

大红洒金的联纸在晨风里微微翻卷，墨字苍劲有力——“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是老太太亲自挑的：阖家团圆。

正午时分，整座老宅的年味浓到了极点。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勾得人走不动道，佣人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放摔炮，噼里啪啦的脆响混着欢声笑语，周玖陪着老太太坐在暖阁里，老人指着外面贴好的窗花笑着说“今年这花样好，比往年鲜亮”；季韵茹和周妩在厨房里帮着摆盘，蒸笼掀开的瞬间白雾翻涌，裹着腊味的咸香、年糕的甜糯，满满都是家的味道。

周玺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热闹的景象，心里感慨万千。

今年虽有老太太这一病，却也有懿懿出嫁、时擎平安归来的喜事，一家人磕磕绊绊，到底整整齐齐地聚在了一起。他侧头看见钱恽袆正小心翼翼地搀着周懿跨过门槛。

小两口今早从钱家赶过来，周懿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大衣，衬得整个人明艳又喜庆，钱恽袆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手里还拎着带给长辈的年礼。

“爸，我们回来了。”周懿笑盈盈地走过来，挽住周玺的胳膊，“奶奶今天精神头怎么样？我带了她爱吃的桂花糯米藕，厨房蒸着呢。”

周玺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好着呢，一大早就念叨你。恽袆也快进去坐，外面冷。”

午宴时分，长长的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冷盘热菜层层叠叠，中间那条红烧鲤鱼酱色油亮，葱花缀得整整齐齐；旁边的八宝饭冒着热气，莲子红枣嵌在糯米里，甜香扑鼻。

时牧征难得放下公务，坐在老太太身边替她布菜；时拓和时擎并肩坐着，兄弟俩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眉宇间难得放松；周玖周礼坐在对面，也在低头说着工作上的事情。

林淼淼坐在时擎旁边，碗里被他堆得快要冒尖，饺子、鱼肉、青菜层层叠叠，她小声嘟囔“太多了吃不下了”，却还是乖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周懿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转头低声跟钱恽袆说了句什么，钱恽袆便也夹了块鱼，仔细挑干净刺放进她碗里。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儿孙，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她举起手里的温茶，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今年是个好年。懿懿成了家，阿拓阿擎也都平平安安的。来，咱们一家人碰一杯，明年日子越过越红火。”

“过年好！”满桌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