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婚礼前夕2(1 / 1)

腊月二十四的夜,老宅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紫檀木书桌上摊得满满当当,一边是周玺翻出来的泛黄礼簿,纸页边角都磨毛了,是周家传了两代的嫁娶老规矩;另一边是钱恽袆带来的婚礼流程册,铜版纸打印得精致,每一页都标注得密密麻麻,从迎亲路线到宴席上菜顺序,桩桩件件都列得清清楚楚。

两人对到第三遍,卡在了迎亲环节。

“按咱们南城的老规矩,新郎上门,得先过三道门:堵门、敬茶、拜别父母。” 周玺指尖点着礼簿上的朱砂批注,语气带着大家长的郑重,“堵门至少要闹够三刻钟,伴郎团得接得住题目,红包也得给得敞亮,这才显得男方求娶有诚意。出门要跨火盆、过马鞍,到了酒店还要再拜天地,一步都不能省。”

钱恽袆指尖划过流程表上的时间轴,眉峰微蹙,抬眼道:“伯父,这三道门的规矩我都认,但堵门的时间能不能压缩到一刻钟?”

“一刻钟?” 周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里的礼簿 “啪” 地合了半寸,“哪有堵门只堵一刻钟的?传出去别人要说我们周家嫁女儿太草率,也显得你钱家娶媳妇没耐心。恽袆,我知道你做事讲究效率,但婚礼一辈子一次,该有的排场不能少。”

“伯父,我不是嫌麻烦,也不是没诚意。” 钱恽袆语气平稳,不卑不亢,“您算时间:早上八点接亲,堵门三刻钟,再加上敬茶、拜别,出门就得九点多。迎亲路线绕老城一圈,到酒店快十点,再等宾客入席、办典礼,全套下来得中午十二点多。懿懿穿婚纱站一上午,脚都要磨破;再说奶奶那边,等着看典礼,熬太久身体扛不住。”

他顿了顿,补充道:“规矩我都懂,也想风风光光娶懿懿。但比起场面好看,我更想让她少受点累,也让奶奶能舒舒服服看完典礼。堵门该有的环节一样不少,只是不故意拖沓,既不失礼数,也不让人遭罪。”

周玺愣了一下。他刚才只想着老规矩不能丢、周家的体面不能少,倒没细想女儿和母亲能不能扛住。钱恽袆这话戳在了点子上,周懿自小娇生惯养,穿高跟鞋站一上午肯定受罪;老太太刚好转些,久坐熬神确实伤身。

可他还是有点犹豫,手指敲着礼簿封面:“话是这么说,但老辈传下来的规矩,砍得太狠,族里的长辈要说闲话。”

“闲话不会有。” 钱恽袆早有准备,翻开流程册的附页,“迎亲的礼炮、车队、开门红包,我都按最高规格备的,堵门的题目也让伴郎团提前练着,保证场面热闹不冷清。外面人只会说钱家娶亲郑重又疼媳妇,不会说草率。”

周玺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眼神坦荡,句句都落在实处,不像是敷衍了事,脸色缓和了些,却没立刻松口:“这事先放一放,再说说主桌的安排。”

他翻到宾客名单那页,指尖点着最上面一行:“主桌坐的都是至亲,你奶奶、我和你伯母,再加上时家大哥、你姑父姑姑,还有周家两位辈分最高的叔公。这是女方主桌,位置在舞台正左手边,是首座。”

钱恽袆闻言,沉吟了几秒才开口:“伯父,钱家这边有三位族老,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这次特意从海外赶回来。按钱家的规矩,他们也该坐主桌。我原本想,主桌可以扩成两席,男女方各一席,并列主位。”

“两席主桌?” 周玺脸色又沉了下来,“南城嫁女儿,从来都是女方主桌为尊。你把钱家族老摆到并列主位,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周家上赶着攀你们钱家呢。”

这话就重了,带着点岳父的审视和火气。书房里的气氛瞬间绷紧了几分。

钱恽袆却没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恭敬:“伯父,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正是因为敬重周家,我才想两边长辈都顾全。三位族老年纪都大了,最远的从加拿大飞了十几个小时过来,就是为了见证我结婚。要是让他们坐次桌,钱家的脸面也不好看。”

他退了一步:“您看这样行不行:舞台正中间设主桌,奶奶坐最正中的寿星位,您和伯母坐奶奶左手边,三位族老坐右手边,时大哥和我爸妈坐对面。这样既以奶奶为尊,也兼顾了两边长辈,没人会挑理。您要是觉得不妥,我回头去跟族老说,让他们坐次桌也没关系,只是长辈远道而来,我当晚辈的,心里过意不去。”

话说得周全,既给足了周家面子,也摆明了自己的难处,进退都留了余地。

周玺盯着桌案上的名单,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心里清楚,钱恽袆说得在理。钱家毕竟是大家族,族老远道而来,确实慢待不得。真闹得钱家长辈不痛快,传出去反而显得周家小气。

他抬眼看向钱恽袆,眼前的年轻人坐姿端正,眼神沉稳,面对他的施压半点不慌乱,有理有据,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卑躬屈膝,也不盛气凌人,是个能扛事的性子。

周玺心里那点不快慢慢散了。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终于松了口:“就按你说的,以老太太为中心,两边长辈分坐左右。迎亲那边,堵门就定二十分钟,不能再少了。该有的礼节一样不能缺,别让懿懿受委屈,也别让旁人看笑话。”

“多谢伯父。” 钱恽袆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您放心,懿懿的委屈,我半分都不会让她受。”

两人接着往下核对,从敬茶的顺序说到回门的礼单,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周玺翻着钱恽袆做的流程册,见里面连老太太观礼的软椅、暖炉、蜜饯点心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周懿穿婚纱配的平底备用鞋都备了三双,心里暗自点头。

这年轻人,看着冷硬,心思倒是细得很。

等核对完最后一项,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钱恽袆起身告辞,周玺送他到书房门口,临了补了句:“恽袆,懿懿性子野,脾气急,往后过日子,你多让着她点。但她心软,认死理,你真心对她好,她都记着。”

“我记住了,伯父。” 钱恽袆应得郑重,“娶她是我这辈子最认真的事。”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红灯笼的光影里,周玺背着手站了片刻,低头笑了笑。

年轻时候总觉得选女婿要选家世相当、规矩周全的,如今才明白,肯把自家姑娘放在心上,比什么老规矩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