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脚步极其细微地顿了一秒。这个停顿短暂到极致,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可时擎第一眼就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那个佝偻的背影、一瘸一拐的怪异步伐,还有男人用来遮挡面容的外套。眉头微微蹙起,不是生气发怒的那种紧皱,而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思索,他百分百确定,自己以前见过这个人。
像是察觉到躲不掉,男人缓缓抬起头。惨白的走廊灯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将他憔悴破败的模样映照得一清二楚。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脸颊两侧的皮肤薄得离谱,干瘪松弛。嘴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锋利的下颌线被瘦削的脸颊衬得凌厉又破碎,像一把磨损过度、濒临断裂的旧刀。
当他的视线对上时擎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时,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复杂至极的情绪。没有直白的恐惧,也没有简单的惊讶,更多的是狼狈、慌乱,还有做错事被当场抓包后的无措。
他想逃,可僵硬的双腿不听使唤;想躲,整条走廊空旷无遮挡,根本无处藏身。慌乱之下,他立刻拉高外套领口,遮住大半张脸,低下头,不顾一切加快脚步往前奔走。
越是心急,他那条有伤的左腿就越不受控制,身体歪斜的幅度越来越大。
“徐卫。”
时擎薄唇轻启,声音音量不高,在死寂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字字沉重,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前方奔走的男人脚步骤然僵住。他的脊背紧绷僵硬,肩膀下意识耸起,脖子向内蜷缩,活像一只走投无路、拼命缩小自己以求自保的野猫。
仅仅僵持一秒,他还是不肯回头,咬牙迈开步子,速度比刚才还要快,近乎狼狈地在走廊里一瘸一拐地奔跑。左腿拖拽在地面上,摩擦水磨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
时擎从容抽出揣在口袋里的手,侧头看向身旁的小姑娘,语气沉稳:“淼淼,你在这里乖乖等我,不要乱跑。”
林淼淼清清楚楚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时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清冷平淡,可那双眸子深处,有汹涌的情绪在暗暗翻涌。
她心里隐隐不安,但还是乖巧点头:“好,二哥。”
得到答复,时擎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徐卫的方向追了上去。他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规整的声响,节奏分明。
他没有奔跑,只是正常步行,可步伐速度远超狼狈逃窜的徐卫。短短几秒钟,就追上了对方。时擎没有伸手拉扯,只是并行在他身侧,保持一个身位的安全距离,不逼迫,也不放手。
整条走廊空旷悠长,惨白的灯光笼罩万物,氛围安静得可怕。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格外刺眼:前面的徐卫狼狈不堪、步履蹒跚,后面的时擎身姿挺拔、沉稳冷静。
深秋的夜风从走廊尽头的开窗灌进来,裹挟着残余的初冬的寒气,夹杂着刺骨凉意,吹乱两人的发丝。
徐卫终于撑不住了。他双腿发软,浑身脱力,踉跄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袋深深低垂,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他心里无比清楚,自己根本跑不掉。不是因为时擎追上了他,而是从时擎准确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无处可逃。
时擎站在他正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头顶惨白的灯光,将徐卫破败憔悴的模样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瘦削凹陷的脸颊、黯淡无光的眼窝、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毫无血色、泛着灰白的皮肤。
他的头发又长又乱,乱糟糟垂在额前,鬓角冒出的几根白发,在白灯照射下格外刺眼。身上的旧夹克满是褶皱,袖口磨损起毛,领口扣子还系错了位置,歪歪扭扭的,露出里面泛黄陈旧的旧T恤。
干枯修长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细到离谱的手腕上,青色血管纵横交错,像干涸龟裂的河床,荒凉又破败。
时擎看着昔日熟悉的人变成这副凄惨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酸涩发闷。许久,沙哑低沉的嗓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语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怎么搞成现在这副样子?”
这短短七个字,压着沉重的情绪,听得人心头发颤。
靠墙的徐卫肩膀颤抖得愈发厉害,嘴唇反复翕动,喉咙里发出零碎含糊的音节,怎么都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像是在拼命吞咽卡在喉咙里的硬物,煎熬又痛苦。
僵持许久,他才终于发出声音。嗓音沙哑干涩,粗糙得像是砂纸反复摩擦木头,破碎又微弱:“班长。”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击溃了时擎心底最后的防线。
他紧绷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素来坚硬、从不在外人面前松懈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班长,我……”徐卫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他身形猛地一晃,长期营养不良、身心俱疲后的本能脱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