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林淼淼洗完澡,换上那件洗得发软的粉色棉质睡裙,盘腿坐在床上。头发还没干透,她用毛巾包了一个松松的髻顶在头顶,几缕碎发从毛巾边缘滑出来,贴在脖子上。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正在拆一包新买的芒果干。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周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柔又能安抚人心和每天晚上一样:“淼淼,今天怎么样?”
“妈妈……”林淼淼把芒果干塞进嘴里,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软糯的撒娇尾音,“我想你了。我好想回家,好想好想。”她把芒果干咽下去,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实验田里的月季开了,老师说这批是抗病新品种,花瓣特别大,粉色的,边缘有一点白边。我拍了照片,等会儿发给你看。但是照片没有实物好看,你要是能亲眼看到就好了。”
周妩靠在床头,时牧征坐在她旁边看文件,听见她接电话的声音从平时的平稳变成了带着笑意,他把文件放下来看了她一眼。
周妩没有理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听着林淼淼在电话那头碎碎念:今天植物学课上老师讲了一个特别好玩的例子,说有一种兰花会模仿雌性昆虫的样子吸引雄虫来授粉;食堂的红烧肉没有湘姨做的好吃,但比上周那家强一点;银杏叶开始黄了,等全黄了拍给她看。周妩听着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眼角细细的纹路全皱在一起,那是只有在跟女儿通电话时才会出现的笑。
“对了,”林淼淼忽然想起什么,“妈妈你说要再派一个人过来给我做饭,不用啦。潘晓姐姐和周正叔叔两个人就够了,我们三个人每天一起吃饭,可热闹了。再多一个人,桌子都坐不下了。”
周妩想了想,没有再坚持。“好,那就先不派。你好好吃饭,别挑食。”
“我才不挑食呢,二哥才挑食,他不吃香菜。”林淼淼理直气壮地把挑食的帽子扣在时擎头上,然后自己先笑了。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周妩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桂花树已经开始开花了,细碎的金黄色小花藏在叶子中间,白天看不出来,到了夜里香味就格外浓。她想起林淼淼小时候蹲在桂花树下捡落花,把花瓣兜在裙摆里跑过来给她看,说“妈妈你看我捡了好多金子”。
那时候她才到周妩腰那么高,现在她已经穿着白大褂站在试验田里,对着月季花瓣分析抗病基因了。
时牧征从文件上抬起头看着她。“淼淼又撒娇了?”
周妩没有回答,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散尽的笑意。
第二天晚上下课以后,林淼淼拉着周正和潘晓去学校附近新开的那家火锅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装修很朴素,但锅底的香味从门口飘出来半条街都是。林淼淼点了中辣,点完又犹豫了一下,问服务员“中辣有多辣”,服务员说是正常辣度,她想了想说“那就中辣吧”。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还在翻滚,花椒和干辣椒浮在汤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林淼淼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猛地灌了一大口水。
“好辣!”她用手在嘴边扇着风,嘴唇周围已经红了一圈。但她没有放下筷子,又从锅里捞了一片肥牛,在开水碗里涮了涮,塞进嘴里,一边嘶着气一边吃,吃得眼眶都微微泛红了,但筷子一刻都没停。
潘晓坐在对面,面不改色地嚼着蘸了干碟的鹅肠。她是X市人,从小吃辣长大的,这点辣度对她来说大概连开胃都算不上。周正也能正常吃辣,只有林淼淼一个人又菜又爱吃,每吃一口都要嘶一声,嘶完之后又夹下一筷子。
正当她吃得最开心的时候,一个身影从火锅店门口走进来。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断过的橡皮筋勉强扎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她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林淼淼身上,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林淼淼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女人已经走到她面前,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林淼淼吓得筷子都掉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周正已经站起来了,挡在她和那个女人之间。潘晓放下筷子,手指无声地按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起身。
“阿姨?”林淼淼从周正身后探出半张脸,认出了跪在地上的那个人。是上次在夜市,被酗酒丈夫抢走零钱盒的那个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