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朝歌城下了场急雨。
雨来得突然,东边还挂着半轮日头,南城门外的空地上已经砸了满地的泥点子。姜浩天站在馆驿廊下看雨,雨水从檐角汇成一股淌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泥土和草根的腥气扑面而来。
石矶靠在廊柱上喘气,左肩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姜子牙用玉虚宫传下的灵药替他封了创面,此刻泛着淡青色的药光。他闭着眼养神,呼吸匀了一些,偶尔牵动伤处时眉头会皱一下。
毗卢仙怎么死的?姜浩天没有回头,目光仍然落在雨幕里。
石矶睁了下眼又闭上:不知道具体细节。我被追到朝歌城门口的时候,身后那四道遁光忽然停了两道,转头往西去了。后来才知道是被召回西天处置掉的。毗卢仙的魂入榜的时候,我在这边感应到一股极为纯粹的西方教气息从封神坛内部涌出来——他的真灵不是被打散之后飘进去的,是直接从内部生出来的,像有人在外面敲碎了封神台的壳子把那道魂塞进了壳里。
准提亲手杀的。
姜浩天把手从袖中抽出来,伸出廊外接了一掌雨水。雨滴打在掌心冰凉的,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毗卢仙前后替他跑了三趟朝歌,每一趟都被打了回去,每一趟都带着伤势回西天复命。准提把他治好又派出来,治好又派出来,到了第三趟上便不再治了,直接碎了灵台填进封神榜里,用他的死来换取姜浩天留在朝歌的锚点。
一个准圣中期的弟子,说杀就杀了。西方教的香火情在准提眼中似乎抵不过棋盘上一个棋子的用处。
石矶。姜浩天收回手甩了甩水滴,你们截教内部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关于准提下一步要对谁动手。
石矶把左肩轻轻挪了一下位置,避开了廊柱上的水渍:多宝师兄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嘴。他说西方教在东海沿岸安插了至少七处暗桩,每一处都在监视金鳌岛的进出弟子。准提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名按照修为和道统亲疏排了序。余元排第三档,杨森第二档,清虚第一档末尾,我排第一档中段。
毗卢呢?
毗卢是准提的人,不在名单上。
姜浩天沉默了两息。
准提手里的名单排了档,而且他杀人的顺序完全按照档位来——从最外围往核心一层层收网。这种手法不是临时起意的猎杀,是一套已经排练过多次的系统性清除。现在第三档第二档和第一档末尾的人已经填进去了,下一步必然是名单上更靠前的人。
你知不知道你前面还有谁?
石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受伤之后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在黯淡的天光里亮得逼人:我前面还有四位亲传同门,其中排第一位的是——金灵圣母。
雨声骤然大了几分,廊外的地面被密集的雨点敲得噼啪作响。姜浩天没说话,拇指在食指关节上缓缓搓了一下。
金灵圣母是截教四大亲传弟子之首,修为准圣巅峰,距圣人一步之遥。如果准提把主意打到她头上,那就不是在填榜了——是在往死里得罪通天。
准提的胆子比姜浩天预估的还要大三分。
你觉得他有把握动金灵圣母?姜浩天问。
石矶摇头:他没把握。但他不需要有把握。他只需要让金灵圣母受伤,伤到道基碎裂的程度,她自然会自行坠入封神榜。准圣巅峰的修为一旦入榜,天道纹路的单枚节点承载力会暴涨一大截,接下来能填进去的低阶真灵数量就会成倍增加。
姜浩天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封神榜的承载力上限取决于榜上填的第一批真灵的修为高低。先填进去的准圣巅峰节点会比准圣初期的节点宽出将近一倍,后续能在同一段纹路上容纳的真灵数量也随之翻倍。准提如果能成功把金灵圣母塞进榜里,接下来的几十道真灵入榜都会顺畅得多。
但他要动金灵圣母这件事本身就会引发截教的全面反扑。通天教主可能不会因为余元杨森清虚这些人出手,但金灵圣母是他座下四大弟子之首,动了这一个就等于把一整条线都炸断了。
你家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石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多宝师兄回金鳌岛的时候,老师已经从碧游池边走开了。他去了诛仙阵那儿,站在阵里一天一夜没有出来。
雨势渐渐收了,廊外的积水在青石板上倒映着天色,从暗蓝慢慢转成铅灰。姜浩天转身往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头看着石矶:诛仙阵里一天一夜——他出来之后呢?
出来了。出来之后说了三个字。
什么字?
让他来。
石矶的声音很轻,比方才那句金灵圣母轻了一半不止。但姜浩天站在原地,只觉得那三个字落地之后廊外的空气都沉了几分。通天教主说让他来——让准提来。诛仙阵摆在那里等了三千多年,第一次有人主动说请对方进来坐坐。
他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油灯刚添了油,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几跳稳定下来,把桌上摊开的那张兽皮图纸照得亮堂堂的。他把图纸的边角捻平,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五个字的笔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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