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的时候,朝歌城东门外的土路上响起一阵马蹄声。
不是仙神遁法,是实实在在的铁蹄踏在干泥上的闷响,从三里外一路奔近,越来越急。马是匹青骢,背上驮着个人,俯在马颈上一动不动,袍子被血浸透了贴在马身上,远看像披了件暗红色的鞍褥。
守城士卒还未换防,听见马蹄声从城楼探出头,只看见一骑狂奔而来,马上那人腰间别着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在将亮未亮的晨色里反了一下光。
士卒瞳孔骤缩——那是金鳌岛截教外门弟子的巡海令。
他正要喊人,那匹青骢马已经冲到城门口,前蹄骤然一软跪倒在地,马上那人被甩出去两丈远,砸在城门洞下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朝歌城东门的喧嚣像被人掐断了喉咙一样静下来。几个路过的百姓慌忙散开,守城士卒提着兵器围拢过去,却没人敢靠得太近——那人背上一道斜贯肩胛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伤口边缘的皮肉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像被火烫过又冻住了,鲜血淌到青石板上滋滋地冒着细密的白泡。
士卒转头朝城内喊了一声,传令兵撒腿往馆驿方向奔去。
姜浩天听到消息时刚在床边拢好衣襟。他听见传令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话内容,推门出来时步子已经跨过了馆驿的门槛,下一个抬脚已经落在东城门外。
晨雾还压在城门口没散,隔着层白蒙蒙的雾气,他看见了青石板上那具半蜷着的人影。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搭了一把颈侧。人还有口气,脉象微弱如游丝,灵台道基碎了大半,跟余元三天前的伤势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姜浩天翻了一下这人腰间的令牌,乌木漆黑底刻着二字,边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截教外门弟子的身份没错。
但这人的脸他没见过。
他进城时说了什么?
守城士卒摇头:没说话,趴在马背上就冲过来了,马倒了人摔下来,已经这个样了。
姜浩天把手按在那人后颈上,一缕法力探进去顺着经脉走了半圈,找到了伤口深处残留的法力气息——还是西方教的手法,但比杀余元的那个更粗放了三分,出手的人修为约在准圣初期,没有刻意隐藏痕迹。
他收回手。
地上那人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姜浩天俯身近前,侧耳贴过去。
……毗……毗卢仙……东南……三仙……
那声音断在这里就断了,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泄出来,再没有接上。灵台深处碎裂的道基缓缓浮出躯壳,化作一团暗淡的灰青色虚影,朝着城外封神台的方向飘去。
姜浩天站起身,目送那道虚影穿过晨雾落在五里外的台顶封神坛上。
封神台在晨雾中亮了一瞬,台面中心那处天道纹路的节点又添了一道新的光芒。姜浩天不需要回头看也知道,姜子牙此刻在馆驿里必然已经感应到封神榜上的变化——第三道准圣真灵落定,比他预料的时间早了整整两天。
把人送去馆驿让姜子牙认一认,他身上应该还有别的信物,能看出是哪一脉的。
他交代完守城士卒,转身面朝东南方向。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的神识穿过雾层扫出去三十里,在那个方向上捕捉到两团微弱的气息正在快速远离——方向是朝东南撤走,速度不快,姿态从容,像做完事的人不紧不慢地收工回返。
毗卢仙。还有一个陌生的准圣初期气息,大概是方才出手的那个。
你倒是跑得快。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重,但右手五指已经收拢成拳。经脉里双倍流速的力之大道猛然加速,灵台深处的万象天书轻轻翻动了一页,那道朱砂圈出的路径又亮了一瞬。
他没有追。
晨雾里那两团气息正在迅速远去,以他追星赶月的速度截住其中一人绰绰有余。但他没有动脚,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东南方向。
毗卢仙敢在三天之内第二次踏入朝歌地界杀人,还敢在杀人之后从容退走,说明准提在告诉他——我就是让你看见,你能拿我怎么样。
姜浩天慢慢松开拳头,低头看了一眼右掌。中指根部那处暗金漩涡的痕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与封神台偏西的心跳源频率一致地跳动着。
不追也行。
他转过身朝封神台走去。
晨雾在他身前自行分开又合拢,姜浩天穿过五里的荒田走到台基之下时,姜子牙已经站在台底了,手中封神榜摊开了一半,榜上第三行赫然多了一个新的名字。字迹还在微微颤动,金色的笔划边缘有细细的毛边,像刚刚落笔墨还没干透。
这人叫杨森。姜子牙的声音有点哑,抬眼看向姜浩天,截教外门四代弟子,修为准圣初期,是余元的同脉师弟。方才真灵入榜的那一刻,他的魂魄在榜上剧烈挣扎了三次,我差点没压住。
他在反抗入榜?
不像反抗。姜子牙皱着眉又把帛卷展开一些,金芒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更像是在往外挤什么东西。他的真灵入榜之后,台面上那些天道纹路突然往西面偏了一下又弹回来,就这一瞬间的事,我站在台底感觉整座台子像被人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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