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石缝藏箱(1 / 1)

江雾从石缝里一股股溢出来,像山壁在往外吐冷气。郑耀先往后退了二十几步,重新蹲进一片半人高的巴茅草里。他没去碰那两只木箱。鱼洞这地方他第一次来,夜里地形不熟,对方既然敢在江边崖下藏东西,就一定有自己的一套看守办法。不是留人,就是有暗记。他不能只凭一时冲动把东西掀开。那样只会告诉对方,鱼洞这条线也被人看见了。现在他手里已经握了四个点:唐家沱、江北船厂、歌乐山三溪口、鱼洞虾子梁。四条线都在动。江鼹在每一条线上都留了后手。郑耀先越来越觉得,这个人不是在逃,而是在故意把军统引到城外。城内呢?城内就一定空了?不可能。江鼹这种老鬼,最擅长让你以为自己看见了大鱼,其实真正要命的在你看不见的浅水里。

天快亮时,郑耀先离开鱼洞。他沿着江边一条极少有人走的小路往上游走,一直走到天光大亮,才在一个叫马桑溪的小码头雇了条船回城。船家是个老头,一边摇桨一边哼川戏,声音嘶哑,在江面上散开,像从水里冒出来的。郑耀先坐在船尾,极困,却不敢睡。他望着北岸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心里在重新画图。他要把江鼹这几个点串起来,看它们到底围着什么转。唐家沱在东,鱼洞在南,三溪口在西,江北船厂在北。四个方向,刚好把重庆主城围了半圈。如果再用线连起来,就像一条盘在城外的蛇。蛇头在哪?他不知道。也许在城内。也许在嘉陵江和长江夹住的某处高地上。那才是江鼹真正看水的地方。

回到秦昌茶馆已经是中午。赵简之和马小五都在。赵简之见了他就低声说:“白帆有消息了。在江北鱼嘴附近的一座山顶上。那山顶有户人家,院子里立着一根极长的竹竿。竹竿上挂过白布。但昨晚我们到的时候,白布已经收了。只剩竿子。”郑耀先问:“谁告诉你的?”赵简之说:“山下农户。说那户人家平时不跟村里来往。男主人是个看风水的,常年在外面跑。家里只住一个哑巴老人。有时候会在院子里挂白布,说是晒孝布。”郑耀先说:“晒孝布?这个季节不晒被,晒孝布。有意思。”他在屋里走了几步,对赵简之说:“那地方不能贸然去。你让马小五去盯着。就装成收山货的。看那哑巴老人和什么人来往。尤其看晚上有没有灯。那白帆如果真是信号,挂起来时,一定是给江面上的船看的。船从鱼嘴过,能看见山上的白布。这说明他们有一条水上线路经过鱼嘴。这条线和鱼洞、唐家沱都能接上。”赵简之点头:“我这就让马小五去。”

郑耀先坐下,把湿鞋脱了。脚被江水泡得发白起皱。他让赵简之打盆热水来。赵简之端来水,见郑耀先脚上还有几道被石片划破的口子,已经泡得发炎。他皱眉说:“六哥,再这么走下去,你脚要废。”郑耀先说:“废了也不停。江鼹不会给我停下来上药的时间。”赵简之没再劝,去楼下找了瓶跌打油。郑耀先自己倒了点,草草擦在伤口上。那油极辣,像火烧。他面不改色,把脚包起来,换上双新草鞋。然后问赵简之:“苏群有消息吗?”赵简之说:“徐站长派人来了。说苏群还是没有露面。不过他家里昨天半夜有人送过饭。不是他。是个半大孩子。那孩子放下东西就走。跟的人见他从朝天门下坡,进了难民堆里,没了。”郑耀先说:“那孩子可能是替苏群看家的。苏群不敢回家,但还知道让人送饭。说明他还活着,而且就在城里或近郊。他怕我们搜家,又不敢真让家里人饿死。这个人有牵挂。有牵挂就好办。”赵简之说:“要不要把他家里人控制起来?”郑耀先摇头:“现在控制,只会让苏群更快跑。让他以为我们还不知道。让那孩子继续送。说不定什么时候,苏群会自己回来。”赵简之应下。

下午,郭世斌来找郑耀先。他脸色很不好,说:“内务处今天上午正式来函,要你把所有关于电台案的材料交出去。说码头爆炸案已经由他们接管。特别行动处不得再单独行动。”郑耀先接过那纸函看了一眼,冷笑一声:“他们接的是爆炸,不是电台。我没炸码头。电台线是我从下浩一路咬着过来的。他们想一句‘不得单独行动’就让我把东西交出去?”郭世斌说:“他们手里有毛人凤的批条。说得很死。限期四十八小时。”郑耀先说:“四十八小时够了。我不交材料。他们要是来硬的,就把人挡在门外。出了事,我顶着。”郭世斌说:“可内务处的人明天可能直接来处里搜。”郑耀先说:“让他们搜。要紧的东西不在处里。他们翻个底朝天,也只会翻到些废纸。到时候徐站长会在戴先生面前说话。”郭世斌见郑耀先态度极硬,不再多说,只提醒他行事小心。郑耀先点头。

晚上,郑耀先把赵简之叫到后楼。两人关着门,把从黑房子里抄来的暗语和几个地名重新对了一遍。郑耀先说:“我不信江鼹会从城内完全撤出。他清那么多人,不是为了跑。是为了让知道城外线的人越来越少。人少,线就安全。他真正在城里的人,现在一定藏得更深。你想想,我们回重庆以后,接触过的所有人里,有没有谁的表现像在‘看水’?”赵简之想了半天,说:“秦昌茶馆那个瘦子。徐站长的人。我总觉得他太静。那种静不像做小买卖的。”郑耀先说:“瘦子信得过。我观察过他。他静,是因为他干这行太久,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赵简之说:“那会是谁?”郑耀先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些人天里,他见的每一个陌生面孔,每一个在巷口擦身而过的人,都可能是眼睛。但他不能用猜。猜会乱。他需要实证。他对赵简之说:“你明天去磁器口。叶秋山说过,信最后要送到磁器口。这条线我们还从没查过。磁器口比鱼洞更靠北,是嘉陵江边的大码头。江鼹的人如果从水上走,一定会在磁器口补给或换船。你去看看江边有没有新近空出来的铺面,尤其是正对江面的茶楼和客栈。”赵简之说:“好。我带阿标去。”郑耀先又交代了几句,两人各自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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