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秦昌茶馆时,雨又大了起来。瓦檐上的水连成一条条白线,打在楼下的青石阶上,溅得老高。郑耀先和魏成从后门进去,两人身上都湿透了。赵简之在楼梯口接着,递过来两条干布。郑耀先擦了擦头脸,让魏成先去楼下喝碗姜汤。他自己上了后楼,把门关好,从楼板缝里取出那本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册子已经有些发潮,边角软塌塌的。他把它放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光,一页页慢慢看。
除了那句“桥过江北,水转鱼洞。若见白帆,改走黄泥”,后面那些数字郑耀先起初没看明白。他试着按电报明码去套,又按日期、月份、河段里程去套,都不对。那些数字每行长度不一,有的四个一组,有的七个一组,中间还夹杂着几个极小的符号。郑耀先耐着性子,把所有数字抄在一张糙纸上。抄完后,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忽然,他发现每行数字的最后一位,和前面几位之间有轻微的间距。那间距极有规律,像被人刻意留出来的。他把最后一位单独提出来,得到一串:三、七、一、九、四、二、六。再把前面的数字按七位一组重新排列,每组末尾那位恰好对应这串数的某一位。他试着把每组的首尾相减,再取整数。算了三四遍后,他眼前慢慢出现了一行字。那是用数字倒推出来的汉语笔画。再按笔画拼字,得出来的是:“铁山坪后,老君洞下。逢五断桥,改走旱路。”郑耀先心里豁然一亮。这又是一种“转移暗语”。它和第一句合起来,构成了一条从江北铁山坪到南岸老君洞、再折向黄泥方向的完整路线。江鼹的人不是乱跑。他们有一套预设的路线切换口令。只要看到特定的水上信号,就按暗语改走陆路。这些暗语像一把多段锁。每一段都指向一个备用点。郑耀先把这些点和之前摸到的唐家沱、鱼洞、江北船厂、歌乐山三溪口连接起来,一条清晰的弧线从东到西,绕过重庆主城,形成了一条极深的“半包围”通道。军统的人大多盯着城内。江鼹却把根扎在城外。这个人不仅会躲,还会走。他会让整座重庆变成他的棋盘。
赵简之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见郑耀先全神贯注,不敢打扰,把粥放在桌角,自己退到门外。郑耀先又看了几遍,把那几句暗语用自己才懂的简字记下来,然后把抄有数字的纸凑到灯上烧了。那本册子仍用油布包好,重新塞回楼板缝。做完这些,他端起粥喝了两口。粥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他忽然想起老陆。老陆如果在这里,一定会让他把这些暗语转出去。可重庆不是上海。他还没有找到组织的线。他不能贸然把这些东西交给任何人。唯一能信的,只有自己的脑子。这些情报,他必须用另一种方式送出去。不是用交通线。而是用敌人自己的线。可眼下,他还不能。江鼹的网太密,一动就会断。他必须先让军统抓到江鼹,再用这场胜利做掩护,把真正重要的东西递出去。
天快黑时,马小五从南岸回来,带了一个消息:曾裁缝死了。死在他自己那间吊脚楼里。是上吊。舌头伸得老长,脖子上绕着一根极细的麻绳。可马小五说,他见过上吊的人,脚底下应该有踢翻的凳子。那屋里没有。而且曾裁缝右手指甲里全是泥。一个要上吊的人,不会在死前还去抠墙。郑耀先问:“巡江队怎么说?”马小五说:“巡江队只看了一眼,就说是自杀。那地方没人管。保长也怕事,已经让人把尸体抬去烧了。”郑耀先听完,脸色更沉。江鼹又清了一个。曾裁缝是交通站的眼,知道江北船厂和部分水路。他必须死。否则就会被军统从叶素芬那条线牵出来。现在叶素芬死了,胖女人死了,曾裁缝也死了。这条线上知道水陆细节的人几乎全被灭了口。只剩杨秋山一个活口。可杨秋山知道得太少。江鼹没杀他,也许是觉得不值得。也许是想留着他,看军统怎么用。郑耀先心里清楚,现在自己手里能用的牌越来越少。而江鼹却像在慢慢收网。他不是在逃。他是在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环节,然后重新沉下去。
夜里,郑耀先和赵简之换了衣服,准备再去江北。徐百川突然来了。他脸色极差,进门就说:“苏群跑了。”郑耀先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徐百川说:“下午。他请了假,说去歌乐山看一个亲戚。我的人跟到半山,他钻进一片林子就不见了。跟的人等了一个钟头,没出来。进去找,只剩一只鞋。”郑耀先说:“他这是听到风声了。谁露的?”徐百川说:“不一定是有人露。苏群这人本来就极谨慎。他可能从我们调档的痕迹里闻到了味。”郑耀先想了想,问:“他家里有没有搜过?”徐百川说:“搜了。发现几封从没寄出去的信。信里没有明确内容,但有几组数字。电讯处正在破。”郑耀先说:“把人撤回来。苏群不会跑远。他一定去找江鼹了。他家里人别动。我们跟着他,比抓他有用。”徐百川说:“可人已经跟丢了。歌乐山那么大,怎么跟?”郑耀先说:“不用跟。苏群不知道我们已经盯住江北。他去找江鼹,无非是两个方向。一是唐家沱,一是鱼洞。我在江北码头已经找到他们的备用电台。苏群如果被江鼹叫去,很可能要参与下一次发报。我们只要守住江北船厂,就能等到他们。”徐百川说:“如果江鼹也跑了呢?”郑耀先说:“他不会跑。他这条线还在动。他不是那种轻易丢下网的人。他要的是把军统拖进另一场火。我们如果乱,就中了他的计。”徐百川沉默片刻,说:“我已经给你多调了四个人。都是生面孔。你可以用。”郑耀先点头。徐百川走后,郑耀先对赵简之说:“今晚去江北,多带两个人。你就别去了。你带人去歌乐山北坡,苏群从那边进去,可能会从北坡下到嘉陵江边。那条路不通船,只能走岩壁。如果他真从那边出来,就说明江鼹在嘉陵江还有一个口。你堵在岩壁下面。”赵简之虽然更想跟郑耀先去江北,但听他这么安排,知道是要紧事,也不多话,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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