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铜钱残片(1 / 1)

石棚外的山风刮了整整一夜。风声穿过松林,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山脊,把枯枝败叶卷得四处乱飞。郑耀先一夜没有真正合眼。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怀里抱着那只小藤箱,箱子里除了换洗衣服和几样随身物件之外,还有那半枚从关帝庙墙洞里取出来的铜钱残片。他几次想伸手去摸一摸那枚铜片,却又忍住了。有些东西在没弄明白之前,碰得越多,越容易让自己陷入某种先入为主的判断。

天快亮时风小了一些。石棚口那层用干草搭成的遮挡已经被吹得七零八落。赵简之从地铺上坐起来,脸色有些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他揉了揉眼睛,哑着嗓子说:“六哥,这山里的夜比上海冷多了。老子骨头都快冻酥了。”小丁缩在角落,裹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整个人蜷成一团,脚上的布鞋磨破了边,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

郑耀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石棚口朝外看。山脊下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地填满了整条峡谷,只露出几个深色的山尖,像海里的孤岛。能见度很低,这种天气其实适合赶路。雾天虽然看不清远处,但别人也看不清他们。他回头对小丁说:“能走吗?不能走也得走。天亮以后这一带可能会有巡逻队出来查山。我们不能在石头底下窝到日上三竿。”

小丁咬着牙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跛得更厉害了。赵简之走过去扶了他一把,低声说:“小兄弟,咬咬牙。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我帮你找点草药敷上。”小丁点了点头,脸色白得吓人。

三个人草草收拾了东西,从石棚里钻出来。郑耀先走在最前头。他尽量沿着山脊背风的一面走,这样既不容易被从谷底上来的人看到,也避免直接暴露在山风里。小路几乎消失了,到处是碎石和裸露的树根。有些地方要侧着身子从崖边蹭过去,脚下就是翻腾的雾海。小丁走到一处窄崖时腿一软,差点滑下去。赵简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连人带包提了回来。小丁吓得嘴唇都在抖。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说:“别往下看。脚踩实了再移重心。把包给我。”他从赵简之手里接过小丁的包袱背在自己肩上,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山势渐渐缓了下来。雾也薄了,能看见山脚下有一条蜿蜒的小河,河边有几块零星的田地。更远处是一个灰扑扑的集镇,隐约可见几面青天白日旗和太阳旗并排挂在一座炮楼前面。郑耀先停住脚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那集镇规模不小,有三条街,靠河的一侧有码头。炮楼是新建的,砖墙泛白,楼顶站着两个持枪的人。郑耀先判断那里应该就是皖西和鄂东之间的一个交通要点,可能是被日伪控制的双河口镇。

赵简之凑过来低声说:“六哥,要绕过去吗?这镇子不小,肯定有卡子。”郑耀先说:“绕是能绕,但小丁的脚走不了太远。而且我们带的干粮也快吃完了。得想办法进镇补充一下。更重要的是,这镇子在两省交界,应该有跑江湖的,能打听到前面的路况。”

小丁听了有些紧张,说:“我这脚进镇会不会太显眼?鬼子一看就知道是外乡人。”郑耀先说:“外乡人多了,逃难的、做生意的、走亲戚的,哪个不是外乡人?关键是我们三个要装得像。从现在起,我们是去湖北投奔亲戚的兄弟。赵简之是大哥,我是老二,小丁是老三。你在路上崴了脚。其他的别多说。”

三人对了对说辞,又把身上的东西重新分了一下。郑耀先把那半枚铜钱和通行证一起藏在贴身的暗袋里。他把上海的76号通行证和军统的证件用油纸包好,卷进一条旧毛巾里,塞在藤箱的夹层中。到了这种地方,军统和日伪的证件都可能是催命符,不能随便露出来。赵简之则把手枪用破布裹了好几层,压在藤箱底部最下一件衣服下面。小丁身上的证件也被郑耀先收走,只留了几张零钱和一个装水的铝壶。

三人顺着一道缓坡下了山,走了一截田埂后拐上了通到双河口镇的土路。路上渐渐有了行人,有挑着柴火的、牵着牛的、背着小孩的。郑耀先三人混在这些人中间,朝镇口走。镇口果然有一个检查站。两个伪军端着枪站在路障旁,还有一个戴袖箍的便衣在翻看行人的包袱。郑耀先走过去时,那个便衣看了他一眼,问:“从哪里来?到什么地方去?”郑耀先微微弯着腰说:“从安庆北边过来,去湖北找我舅舅。家里房子被炸了,没法过了。”便衣又看赵简之和小丁。赵简之忙说:“这是我二弟和三弟。三弟路上崴了脚,走得慢。”小丁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便衣皱了皱眉,挥手让他们过去了。三人进了镇子后不敢停,径直往东边的小街走。镇子里的气氛很怪,街上的人不少,但大多行色匆匆,很少有人大声说笑。郑耀先看到几个端着步枪的伪军从街心走过,后头跟着一个穿黑褂子的汉奸,正挨家挨户地敲铺子门收“治安费”。他带着赵简之和小丁拐进了一条较窄的巷子,找到一家门面破旧的小面馆。三人进去坐下,要了三碗最便宜的面。面上来后小丁低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郑耀先吃了几口,抬头观察面馆外的情况。一个卖草鞋的老头从门口经过,光着一只脚,嘴里嘟囔着什么。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打。一切看起来和沦陷区许多小镇没什么两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