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夜过荻港(1 / 1)

郑耀先在鸡叫头遍的时候就醒了。土坯房里又潮又冷,盖在身上的棉被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压得他胸口发闷。他轻轻翻身坐起来,看见赵简之靠坐在墙角,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那根扁担就斜倚在他膝盖旁。郑耀先没有叫醒他,先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还是灰蓝色的,村子里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几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冒起了淡淡的炊烟。空气冷得扎鼻,带着柴火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退回屋里,把赵简之叫醒。赵简之一个激灵睁开眼,手立刻摸到身边的扁担。郑耀先说:“天快亮了,老杨和小丁可能很快就要过来。你去洗把脸,把东西再检查一遍。”赵简之应了一声,从地铺上起来。两个人在那只破旧的木盆里倒了点瓦罐里的凉水,草草洗了脸。郑耀之把随身的小藤箱重新锁好,又蹲下去检查鞋底。鞋底沾了不少黄泥,他拿一块破布擦了擦,免得走路打滑。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老杨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个杂面窝头和一小碟咸菜。老杨的婆娘跟在后面,端着一瓦盆热水。郑耀先道了谢,让赵简之把窝头掰成两半,就着咸菜吃了。老杨蹲在门口抽烟,小丁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有些焦急。他说:“郑先生,前面的路有点麻烦。荻港以西二十里地有几个伪军哨卡,昨晚突然加了双岗,盘查很严。鬼子的一支巡逻队昨晚从横山方向下来,天亮前可能经过这一带。我们得马上走,再不走怕被堵在村里。”

郑耀先放下手里的窝头,站起身说:“那就走。老杨,你熟悉这边的路,帮忙带一段。小丁和赵兄弟跟在我身边,前后错开,不要挤在一起走。”

老杨起身说:“从村后的小路出去,沿着河沟往西,先绕开大路。等过了杨公岭再上石板道。那条路我熟,鬼子一般不走。”他说完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领头出了门。

天还没有大亮,四个人沿着村后一条长满枯草的田埂向西走。田埂很窄,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一排排褐色的稻茬,像荒地里竖起的细密牙齿。走了约莫两里地,前面出现了一条两人宽的小河沟。河沟里的水不深,漫着淡淡的雾气。老杨指着一处用两根条石搭成的简易跳板说:“从这儿过。水冷,但底下平。过了沟就是杨公岭的东坡。”

赵简之先过去踩了踩条石,确认稳当后回身扶了郑耀先一把。小丁紧跟在后面。过了河沟后四人钻进了一片矮松林子。松林里光线很暗,脚下是厚厚一层松针,走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老杨走在最前面,他那只瘸腿在坡道上有些吃力,但速度并不慢。郑耀先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听。远处有零星的狗吠从山那边传来,在晨雾中显得很遥远。

走了快一个钟头,天已经大亮了。雾散了不少,眼前的坡地和沟壑清晰起来。老杨停下脚步,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朝西边张望了一会儿,回头说:“前面就是杨公岭的垭口。过了垭口能看到石板道。你们要去的安庆方向,得从石板道往南再插回江边。石板道上经常有伪军查路。我先上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说完他猫着腰往垭口方向去了。

小丁靠着树干喘气。赵简之从背上取下水壶递给郑耀先,郑耀先喝了一小口后又递还给他。赵简之低声说:“这老杨腿脚不利索,但路是真熟。小丁说他是军统在这附近的一个老交通,上次给南京区送过一回信,差点被鬼子抓住。后来就躲在这村子里种地为生。”郑耀先说:“这种老交通知道的东西太多,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不要让他接触太多我们的底细。”赵简之点头。

过了大约一刻钟,老杨回来了。他面色有些发沉,说:“垭口上没看见人,但石板道下面的三岔口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旁边有两个便衣。看不清楚是伪侦缉队的还是鬼子的人。”郑耀先问:“能从别处绕过去吗?”老杨说:“能绕,但要退回东边坡下,走一条猎户踩的小路,从北边的崖壁下面穿过去。路比这边难走,得手脚并用。你们要是能走,我就带路。”

郑耀先看了一眼赵简之和小丁。两个人都点头表示没问题。于是老杨带着他们原路退回,折向北边。那条猎户小路果然隐蔽,几乎看不出来。许多地方被荆棘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走几步就得用柴刀开一开。赵简之走在老杨后面帮他开路,郑耀先和小丁跟在后面。小丁年纪轻,走得满头是汗。郑耀先虽然也累,但多年训练出来的体力和耐力让他呼吸仍算平稳。

快到中午时他们终于绕过了那段石板道,来到一片比较平缓的山坡上。老杨指着南边说:“从这里下去,再走五里就是江边的大渡口。我不能送你们到渡口,太显眼。你们自己过去。到了渡口找一条船,就说要过江到对岸,多给几个钱,船家一般会带。但要挑船,别坐那些插着太阳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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