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商行三楼内室的木板床上躺了不到四个小时,凌晨四点刚过就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浓黑,弄堂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法租界巡捕房的钟楼每隔一刻钟敲响一次,沉闷的钟声穿过层层屋瓦传进这间狭小的内室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穿好衣服,将中山装的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昨晚宋孝安带来的两个消息在他脑海中经过了整整一夜的发酵和推演,此刻已经形成了清晰的行动方案。吴世宝打给中村诚的那通电话证明了一件事——华北旧档的调查已经不仅仅是李士群在76号内部搞的一次政治清洗,而是关东军情报课、特高课和76号三方力量围绕他郑耀先布下的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这张网的每一根绳索都需要被找到、被割断,或者被反过来利用。
他在脸盆里用冷水洗了脸,冰凉的刺激让大脑彻底清醒过来。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熬夜的痕迹,眼角的细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不可见。郑耀先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确认自己的外表没有任何破绽之后,转身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商行的地下室经过宋孝安和赵简之的改造,已经在靠东侧墙壁的位置隔出了一个不到两平方米的夹层。夹层的入口隐藏在堆放杂物的木架后面,推开木架才能看到墙壁上那道用砖缝伪装的暗门。暗门里面是一台德律风根短波电台和一套完整的密码本,这是郑耀先与苏北根据地保持联络的唯一通道。
他拉开暗门,在狭小的夹层里蹲下来,拧亮一盏用黑布罩住的手电筒。电筒的光束打在密码本泛黄的纸页上,他开始编拟给陆汉卿的询问电文。
这份电文他反复斟酌了措辞。无线电通讯在敌后环境中的每一秒钟都伴随着被捕和牺牲的风险,尤其是上海这种日军无线电测向车日夜巡逻的城市。电文必须尽可能简短,同时又要准确传达询问的核心内容。
他最终确定的电文内容是:“询陆师,康德七年春是否曾以医职赴哈警校为学员体检,是否有单独与郑姓学员谈话之事。此事关涉华北旧档正在追查,速复。”
翻译成密码的过程耗费了将近二十分钟。每一个数字组合都对应着一个特定的汉字,而这些数字在电波中传输时会被敌人的测向系统捕捉。郑耀先清楚记得冯德昌在圣母院路区域捕捉到的那三秒信号脉冲残迹——就是他在这个地下室里用旧频段发报时留下的。现在他换了新频段,但发报时间必须控制在两分钟以内,超过这个时间,即便是新频段也有被锁定方位的风险。
他接上天线,将天线隐藏在墙壁内侧的砖缝里,然后戴上耳机开始发报。手指按在电键上时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平稳,每一次按压的力度和节奏都精确到毫秒。电报机的蜂鸣声在封闭的夹层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一边发报一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一分四十秒,电文发送完毕。他迅速断开天线,将电台重新藏好,推开暗门回到地下室。
天亮之后情报处的办公室里一切照常。冯德昌比郑耀先早到一步,已经把昨晚整理好的新设备操作要点用正楷誊写在三张稿纸上,整整齐齐地放在郑耀先的办公桌上。郑耀先坐下翻阅这份资料时注意到冯德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信号定位精度已提升至五十米半径,请组长参阅”。五十米半径,这意味着特高课的测向系统已经能够将不明信号源的位置锁定在一个直径一百米的圆形区域内。商行所在的位置恰好就在最近几次测向搜索的覆盖范围之内,冯德昌上次捕捉到的那三秒信号脉冲就是在距离商行不到三百米的圣母院路东段被记录到的。如果冯德昌继续沿着这条信号轨迹追查下去,他迟早会把测向设备架到商行对面的弄堂口。
郑耀先将目光从冯德昌那行小字上移开,面色如常地把稿纸收进抽屉里,然后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外勤组昨天在虹口一带的排查报告已经汇总到了他的桌上,厚厚一叠,共十七份。他逐份翻阅,在每一份报告上签批意见。这些排查报告的内容大多是例行公事——某某路某某号发现可疑无线电信号、某某公寓有不明身份人员频繁出入、某某商行夜间有异常灯光——其中大部分都是误报或者无关紧要的民用无线电干扰。但郑耀先从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值得注意的线索。
第一个线索来自虹口狄思威路四零一号的排查记录。外勤人员在该公寓楼的三楼走廊里发现了一组新鲜的电线穿孔痕迹,线路从楼梯间的配电箱沿着天花板延伸到了四零三室的门口。外勤人员据此判断四零三室可能存在未经登记的电气设备,建议技术组做进一步的电磁环境检测。
四零三室——这就是宋孝安查到的中村诚的住处。藤田安插在特高课公寓楼里的秘密联络人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安装未经登记的电气设备,这个设备极有可能就是一台与关东军情报课保持联络的专用电台。如果外勤组对四零三室做电磁环境检测,必然会发现这台电台的存在。但问题在于,发现之后会发生什么?四零三室是特高课统一管理的公寓,里面的住户是日本人,76号的外勤组在日本人面前连搜查令都开不出来。李士群就算知道了中村诚在公寓里私设电台,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敢得罪关东军情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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