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哈尔滨的阴影(1 / 1)

郑耀先将那份关于圣母院路无线电干扰的技术评估报告递交到宫本办公桌上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正从灰白转为铁青。宫本翻开报告的动作不紧不慢,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翻到电车公司调度电台校准记录那一页时,右手食指在数据表格的边缘停了两秒。这两秒的停顿对一个平常批阅文件速度极快的特高课顾问来说,意味着他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电车公司的操作员是从哈尔滨调来的?”宫本没有抬头,用日语问道。

“是的,去年十二月到职,接替退休的老操作员。”郑耀先的日语回答平稳而简洁,“调阅公董局无线电管理处的档案时发现的。新操作员的姓名和入职日期都在附件里有记录。”

宫本合上报告,将它放在桌角那摞待签文件的最上面。这个位置意味着他会在今天之内批复这份报告,而且大概率会采纳报告中关于调整排查重点的建议。但宫本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郑耀先的心弦骤然收紧了一格。宫本说哈尔滨这座城市的名字最近在他耳边出现的频率有点太高了——李士群从华北调来的那份档案涉及哈尔滨,电车公司调度电台的新操作员来自哈尔滨,甚至连前几天特高课技术室提交的一份关于苏联远东军区无线电通讯特征的分析报告中,也反复提到了哈尔滨作为情报中转站的重要性。他让郑耀先留意一下76号内部所有跟哈尔滨有关系的线索,如果发现什么值得关注的交汇点直接向他汇报。

郑耀先点头应下,鞠躬退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台老式立钟还在不知疲倦地敲着秒针。宫本注意到了哈尔滨这个地理坐标的异常集聚,而且是在没有任何人刻意引导的情况下自己注意到的。这说明哈尔滨作为一个情报交汇点确实在客观上出现了异常的线索密度,而这恰好是郑耀先最不希望宫本深究的方向——他自己的三年档案空白期就在哈尔滨,陆汉卿的早期革命经历也在哈尔滨,现在连李士群从华北调来的陆汉卿旧档也来自哈尔滨特务机关的原始卷宗。如果宫本顺着哈尔滨这条线一路追下去,早晚会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拼图。

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后郑耀先的第一件事是打开保险柜,取出那份已经被翻阅过无数遍的陆中调查材料副本。这份材料是陆汉卿撤离前留给他的最后一批情报之一,其中包含了陆中在过去几个月里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到的关于郑耀先通共嫌疑的全部证据清单。清单中有一条之前被郑耀先反复分析过但始终没有找到确切来源的记录——陆中在材料中声称他从哈尔滨方面获得了一份证词,证词内容是关于一名代号“风筝”的中共潜伏特工在哈尔滨警察学校的活动轨迹,而这份证词的部分细节与郑耀先的履历高度吻合。

郑耀先当时对这份证词的真实性做过三种可能的推演。第一种是陆中为了构陷他而凭空捏造了这份证词,利用哈尔滨档案空白期的客观存在制造出一个看似有据可查实则子虚乌有的证据,目的是在戴笠面前制造足够的怀疑。第二种是确实存在这样一份证词,但它指向的并不是郑耀先,而是另一位在哈尔滨时期从事过地下工作的中共特工,陆中故意将证词中的描述与郑耀先的履历强行匹配以构陷于人。第三种是最危险的可能性——组织内部在哈尔滨时期曾经出现过叛徒,这个叛徒在多年前就向敌人提供了关于“风筝”的部分信息,由于时间久远和组织结构的不断调整,这些信息在当时的档案中沉睡多年后最终被陆中或毛人凤的人从某个旧档中翻了出来。

现在结合李士群从华北调来的陆汉卿档案来看,第三种可能性的概率正在急剧上升。陆汉卿在哈尔滨时期曾经以中医身份掩护过多名中共地下党员,他的活动轨迹在哈尔滨特务机关的档案中一定有记录。如果哈尔滨特务机关的档案中同时包含了陆汉卿的活动记录和关于“风筝”的部分信息,那么李士群只要把这两条线索放在一起比对,就有可能推导出陆汉卿与“风筝”之间存在某种联系。而一旦陆汉卿与“风筝”的联系被建立起来,济世堂药房、郑耀先的排查结论以及郑耀先本人就会同时暴露在李士群的攻击火力之下。

唯一的应对方法是抢在李士群之前搞清楚那份哈尔滨证词的具体内容。郑耀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加密电报纸开始起草给苏北的紧急密电,请求苏北根据地保卫部门协助调查两件事:哈尔滨特务机关在敌伪档案系统中保存的中共地下党相关档案的完整目录,重点查找其中是否包含代号“风筝”或与郑耀先在哈尔滨时期活动轨迹相关的记录;陆汉卿在哈尔滨从事地下工作期间的全部活动记录,确认他在哈尔滨时期是否曾经暴露过身份或被敌人记录在案,以及这些记录目前保存在哪些敌伪档案机构中。

密电的内容很长,按照他制定的新发报规程——每次随机频段、间隔无规律、时长交替变化——必须拆分成至少三段发送,每段间隔两小时以上。发报时间不能有任何规律,所以他在怀表上随机选了一个数字——三十七,意味着在整点过后的第三十七分钟开启第一次发送。电台重新搬出后第一次发报他用了二十五秒,选择了一个之前从未使用过的备用频段;第二次发报用时三十三秒,在第一次发报结束整整两小时零十一分钟后开始,频段又换了另一个;第三次发报用时四十一秒,在第二次发报结束两小时零二十八分后开始,再次更换频段。当三段密电全部发送完毕接收到苏北方面传来的接收确认信号后,他将电台的所有调谐旋钮归零,用帆布重新包裹好塞进夹墙,然后将木墙板装回原位仔细地抹上灰尘。窗户外面圣母院路方向一片安静,街灯的光晕在薄雾中晕开一圈圈橘黄色的涟漪,没有测向车的引擎声,也没有突然出现的鬼子便衣,但他知道特高课技术室的值班室里渡边手下那些技术人员一定在同一个频段上收到了他的信号,只是因为他们还在沿用之前积累的测向数据等待信号源再次出现在同一频段上进行累积定位,而郑耀先已经永远不再使用那些旧频段了。渡边的测向车就像一条记住了旧猎物气味的猎犬,蹲守在旧猎物早已废弃的巢穴门口,而真正的猎物已经换了一条全新的路线无声地穿越了整片森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