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务处三楼会议室的灯光一直亮到下午六点还没有熄。
郑耀先在咖啡馆三楼的观察点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除了中途下楼取过一次宋孝安送来的情报之外,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架蔡司望远镜。他的左手边摆着一个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右手边摊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法文画报,画报的铜版纸封面上印着巴黎沦陷后的黑白街景,与窗外上海法租界的梧桐树影叠在一起,像是两个沦陷的城市在纸张的两面互相映照。他每隔十五分钟就用铅笔在画报的空白处做一个极小的记号,记录警务处门口进出的人员和车辆——这是多年情报工作养成的习惯,再琐碎的细节都可能在事后成为拼图的关键一块。
下午四点二十分,宫崎俊雄从警务处大楼侧门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身后的翻译手里多了一个土黄色的档案袋,袋口用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的是警务处政治科的印章。宫崎在上车之前站在车门口抽了半支烟,抽得很急,烟雾在冬日的寒风中被撕成碎片飘散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他的这个动作告诉郑耀先,特高课在警务处的交涉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麦克格雷虽然配合了特高课对安德森案的调查,但在涉及警务处内部档案移交的问题上显然有所保留。那个火漆封印的档案袋里装的应该是警务处愿意提供给特高课的部分材料,而不是全部。英国人在这种事情上向来狡猾——他们既不想得罪日本人,也不想把警务处的底牌全部亮给特高课看,所以永远只给一部分,刚好够让对方觉得有收获但又不足以让对方完全满意。
宫崎的车开走后大约十五分钟,警务处门口又出现了一个郑耀先一直在等的人——佐佐木本人。佐佐木没有坐特高课的标准公务车,而是开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旧别克,挂的是公共租界的民用牌照。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大衣,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如果不是郑耀先从望远镜里认出了他走路时那个微微右倾的肩膀姿势——那是多年剑道训练留下的体态特征——差点就要错过这个重要的信号。佐佐木亲自来警务处,而且是用这种低调的便装方式,说明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包括宫本和山本。
佐佐木进入大楼后没有走正门大厅,而是从侧面的一个消防通道直接上了三楼。那个消防通道的出口距离会议室的后门只有不到十米,从后门进去可以不经过前台登记直接进入会议室旁边的休息间。休息间里通常会备有茶水和点心供会议中途休会时使用,但今天那个休息间被曹旭征用做了临时机要室,用于存放韩明远带来的保密文件和移交材料中已经归档的重要档案。佐佐木选在这个时间点从消防通道进入会议室休息间,说明他提前掌握了休息间的使用情况——有人在警务处内部给他做内应,这个人可能是被特高课收买的警务处工作人员,也可能是被佐佐木策反的军统方面人员。郑耀先在脑海中迅速排查着所有可能的人选,最终将怀疑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个负责会议记录的政治科秘书。会议记录员在所有参会人员中地位最低,最容易被忽视,也最容易接触到保密信息。佐佐木最擅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埋下自己的眼线,这个手法他在过去多次对军统和中统的行动中用过。
五分钟后佐佐木从消防通道出来重新出现在侧门口,脚步比进去时更快,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他的大衣右侧口袋里多了一个鼓起的轮廓——那是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文件。他在侧门口站了几秒钟,左右扫了一眼街道,然后迅速上车发动引擎往虹口方向驶去。郑耀先将佐佐木离开的时间、车辆的型号和牌照号码以及他进入和离开大楼的路线全部记录在画报的空白处,准备之后交给宋孝安进行进一步追踪。
傍晚六点刚过,周济民通过警务处内部电话线打来了第二条消息。他在电话里照常汇报着档案调阅的工作进度,但在每句话之间嵌入了事先约定好的暗语——不同种类的档案名称对应着会议室里不同的情况。“法租界商业登记档案”代表韩明远,“公共租界巡捕房巡逻日志”代表张士超,“日侨管理处备案材料”代表陆中,“苏州河沿岸排查记录”代表徐百川。周济民在电话里说“韩专员那边的商业登记档案已经全部归档完毕,张副站长那边的巡逻日志今天下午又补了一批新材料进来,陆特派员的备案材料全部被打回了,徐站长那边的排查记录刚刚签字封存”。按照两人之前约定的暗语解码规则,这段话对应的意思是:韩明远已经完成了主要材料的接收工作,张士超那边确实被徐百川的反制材料打乱了阵脚正在不断补充新的解释材料试图自圆其说,陆中的调查结论已经被韩明远正式驳回——至少是部分驳回,徐百川提交的反制材料已经被正式封存归档作为后续调查的依据。
“陆中的材料被打回”这个信息是最关键的。它意味着徐百川的反制材料确实起到了作用——韩明远在看到张士超与藤田秘密会面的照片之后,至少暂时搁置了陆中对郑耀先通共的指控。因为如果韩明远相信陆中的调查是客观公正的,他就不会在接收了陆中的绝密箱之后又将其调查结论本身驳回——这只能说明韩明远认为陆中在调查过程中存在重大瑕疵,或者陆中本人的信誉因为与关东军情报课的关联而受到了严重质疑。无论是哪种情况,这对郑耀先来说都是一个利好消息——陆中这把悬在他头顶的刀,刀柄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