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商行三楼的黑暗中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没有看表,但身体里那根比钟表更精准的生物弦告诉他,现在是凌晨四点一刻——距离韩明远抵达上海还有大约三十四个小时,距离山本要求提交军统情报来源调查报告的最后期限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距离宫本要求完成安德森案件匕首来源补充调查的时间只剩今天一天。
他从木板床上坐起来,后背的肌肉因为连续几天的极度紧绷而隐隐发僵。床边的煤油灯已经灭了,灯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烟。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穿上衣服,将瓦尔特P38从枕头下面取出来插进腋下的枪套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穿鞋的时候他的手指触到鞋底夹层里藏着的那枚微型胶卷——那是昨晚宋孝安送来的工部局警务处内部档案的翻拍件,内容是关于韩明远随行人员的详细背景资料。胶卷还没来得及冲洗放大,但他已经从宋孝安的口头汇报中知道了大概。
韩明远的五名随行人员中,除了已知的机要秘书曹旭和两名武装警卫之外,还有两个人值得特别关注。一个是军统局本部督察室的技术专家,姓钱,专门负责文件鉴定和笔迹比对——韩明远带他来,说明他准备在抵达上海后对陆中手中的全部材料进行技术层面的真伪甄别。另一个人就是陆中本人,他的名字赫然列在随行人员名单的最后一位,身份标注仍然是“军统上海站特派员”。这份名单是曹旭昨天下午通过警务处政治科提交的,措辞正式,手续齐全,说明至少在程序层面陆中还没有被撤职或停职。
但这份名单还有一个细节让郑耀先格外在意——名单上五个人的座车安排写得非常具体。韩明远和曹旭乘坐一号车,两名武装警卫乘坐二号车,技术专家老钱乘坐三号车,而陆中作为第五人被安排在最后一辆车上,并且注明“陆特派员自行前往警务处会合”。这意味着陆中不会和韩明远同车抵达,他需要自己单独前往警务处。这个安排从安全角度说不合理——如果陆中仍然是韩明远保护的对象,他应该和韩明远同车以确保护送安全;如果陆中已经被列为调查对象,他更应该被韩明远贴身看管以防他逃跑或销毁证据。让他自行前往的唯一合理解释是韩明远不想在抵达的第一时间就和陆中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他在刻意保持距离,至少在公开场合要让人觉得他和陆中不是一路人。
这个信号对陆中来说意味着什么,郑耀先不用猜也知道。陆中在军统混了这么多年,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他一定会利用抵达前最后这段时间做点什么——要么销毁可能对自己不利的证据,要么联系毛人凤做最后的求救,要么像谭正则一样开始准备反咬的材料。无论他选哪条路,都会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搅起新的漩涡。
郑耀先走出商行后门的时候,弄堂里还弥漫着黎明前最浓的雾气。雾气从苏州河方向漫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煤烟的气息,把弄堂口那盏路灯的光晕压缩成了一圈模糊的橘黄色。他竖起大衣领子挡住寒气,沿着弄堂的阴影快步走向法租界的另一头。今天他不会直接去76号——他需要在上班之前先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确认一件事。
穿过三条弄堂和一条横马路之后,他来到法租界金神父路上的一栋四层公寓楼前。这栋公寓楼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在晨雾中看起来灰蒙蒙的,楼道口的铁门虚掩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写着“房屋出租”的木牌。郑耀先推开铁门走进去,沿着狭窄的楼梯上到三楼,在三零二室门前停下来,用指关节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条缝,门后露出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她看到郑耀先后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将门缝拉大了一点让他侧身挤进来,然后迅速将门关上反锁。
这间公寓是中共上海地下党的一个备用安全屋,老太太姓孟,是组织的外围交通员,对外身份是这栋公寓楼的房东太太。孟老太太在法租界经营这栋公寓楼已经十几年了,租客来来往往,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收房租的老太太是地下党的交通员。郑耀先在陆汉卿撤离之前来过这里一次,是陆汉卿带他来的,那次是为了取一份苏北转来的密件。
“老陆有消息吗?”郑耀先压低声音问。
孟老太太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干涸的河床上龟裂的纹路。她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细缝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里间从墙上一幅发黄的年画后面取出一个蜡封的小纸卷递给郑耀先。纸卷上没有任何标记,蜡封也没有任何印章,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废纸。但郑耀先知道这种无标记的蜡封是苏北根据地最近开始使用的新联络方式——没有任何标记本身就是一种标记,说明这封密件的级别极高,送达的安全屋也是最高级别的备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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