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大门内侧的廊柱后面站定,身体半隐在阴影里,目光追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院子。轿车在办公楼前停稳,谭正则从后座迈出来的时候,右腿的跛态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明显——他的右脚落地时膝盖会向外侧微微撇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像是每一步都在克服某种隐痛。这种跛态不是伪装,是真伤,而且年头不短了。
谭正则站定之后拉了拉中山装的衣摆,抬头打量了一下76号办公楼的大门,表情平静而从容,丝毫没有一个中国情报官员进入日伪特工总部时应有的局促或紧张。这本身就不正常。一个中统特派员走进76号,就像一只猫走进狗窝——要么是被抓进来的,要么是来做交易的。谭正则显然不是被抓进来的,因为押送他的特高课特务对他很客气,还主动替他拉开了车门。
从副驾驶座下来的是宫本的机要秘书小林,一个戴金丝眼镜、会说流利中文的鬼子文官。小林引着谭正则走上办公楼前的台阶,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表情都很放松,像是在讨论一件已经谈妥了的事情。郑耀先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朝大门方向走去,正好与谭正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迎面碰上。
这是两人第一次近距离照面。谭正则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五左右,脸庞瘦削,颧骨微微突出,戴着一副黑框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极为锐利,扫过郑耀先的脸时停留了不到一秒——这是一种职业性的打量,快速、精准、不留痕迹。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礼节性的笑意,但笑意没有延伸到眼角,那双眼睛始终保持着一种审视的冷度。
“这位是?”谭正则偏过头问小林。
“76号情报处处长,郑耀先。”小林用流利的中文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仿佛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郑耀先。”谭正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嘴里咀嚼这三个字的分量。他伸出手,手指瘦长而有力,掌心干燥,握手的力度不长不短,刚好三秒——这是一个老练情报人员之间的标准握手时长。“久仰大名。我在南京就听说过郑组长的事迹——关东军情报课的几个重要据点,据说都是郑组长的情报组挖出来的。”
郑耀先握住谭正则的手,嘴角同样浮起一丝礼节性的笑容:“谭专员过奖了。情报工作靠的是整个系统的配合,我一个人能做成的事很有限。”他松开手,目光扫了一眼小林,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谭专员今天来76号,是有公务要跟宫本顾问谈?”
没等谭正则开口,小林就抢先回答了:“谭先生是山本课长请来的客人。具体事务由山本课长亲自接洽,我负责接送。”说完他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谭正则绕过郑耀先,径直往宫本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山本请来的客人。这几个字在郑耀先的脑子里炸开了。谭正则不是被特高课抓来的,也不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而是山本太郎亲自请来的。中统特派员是山本的座上宾——这意味着特高课和中统之间正在进行某种层面的合作,而这种合作的直接目标,很可能就是郑耀先自己。
郑耀先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他继续朝大门走去,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中统和特高课一向是死敌——中统在沦陷区的首要任务就是刺杀汉奸和搜集日伪情报,特高课的首要任务则是清剿中统潜伏组织。两个水火不容的机构忽然坐在一起喝茶,只可能是因为一个共同的敌人。而这个共同的敌人,既不能是关东军情报课——因为中统跟关东军情报课也有勾连,否则陆中和谭正则不会一下火车就直奔关东军情报课的据点。也不能是军统——因为中统和军统虽然在重庆互相掐得你死我活,但在沦陷区还不至于公开配合鬼子打击对方。
那么山本和谭正则之间的共同敌人是谁?
只有一个答案:共产党。
山本反共,谭正则也反共。山本想挖出潜伏在76号和军统内部的共党卧底,谭正则想挖出潜伏在中统和军统内部的共党卧底。两个人的目标高度重合——而郑耀先的另一个身份,正是中共潜伏在军统内部的高级特工。如果山本和谭正则已经达成了某种情报共享协议,那郑耀先面临的风险就不是被军统内部调查那么简单了,而是特高课和中统从两个方向同时收紧绞索。
但他现在最迫切的不是担心这个,而是要弄清楚谭正则今天来76号具体谈了什么。郑耀先走出76号大门之后并没有走远,而是拐进了极司菲尔路斜对面的一家茶馆,在二楼临街的雅间里坐下来,要了一壶龙井。这个位置刚好能透过木格窗看到76号大门的全部进出情况——谭正则什么时候出来,跟谁一起出来,坐什么车走,走哪个方向,这些细节都能看到。
茶馆里客人不多,二楼雅间更是只有他一个人。伙计端上茶水和几碟瓜子之后就退下了,郑耀先端着茶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76号的大门。他在心里默默地做着推演——谭正则到访76号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这个时间山本通常已经处理完课内公务,有充裕的时间进行秘密会面。会面时间如果超过半小时,说明谈的内容不是简单的寒暄,而是在讨论具体的合作条款。如果会面结束后谭正则是由宫本亲自送出门的,说明山本对这次合作高度重视。如果谭正则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什么东西——比如公文包明显鼓了起来——那就是山本向他提供了某种实质性的情报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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